炮阵爆炸后的第三天黎明,并未如许多人预想或恐惧的那般,迎来汴梁军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猛攻。相反,当第一缕天光照亮洛阳城头,守军将士们惊讶地发现,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似乎比前两日安静了许多。虽然仍有炮车在发射——数量明显减少,威力也大不如前——但那种步兵如潮水般涌来、蚁附攻城的骇人景象,并未重现。只有零星的斥候骑兵在护城河外游弋,以及远处营垒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显示着大军依然存在。
“朱温老儿……这是被打疼了?还是在憋什么坏水?” 东门城楼残破的箭窗后,王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警惕与不解。连续两日惨烈搏杀,他几乎未合眼,甲胄上的血污已然发黑,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昨夜的抢修加固,也只是让摇摇欲坠的东门勉强维持不垮,城头守军伤亡近半,疲惫已极。汴梁军此刻若再发动如昨日那般强度的猛攻,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再次守住。
“怕是两者皆有。”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琨回头,只见李铁崖在数名亲卫簇拥下,登上了城楼。他同样神色憔悴,但那只双目中的光芒,却如淬火的寒铁,锐利不减。“炮阵被毁,强攻受挫,朱温再骄横,也知硬撼伤亡太大。他耗得起兵马,却耗不起时间,更耗不起威望。此刻暂缓攻势,一则重整旗鼓,打造器械;二则,必是加紧了阴私勾当。” 他目光扫过城外连绵敌营,尤其在几处看似平静的营区略作停留,“冯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话音未落,冯渊已沿着阶梯快步上来,虽是一身文士袍服,但步履稳健,眼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主公,王将军。察事房密报,葛从周昨夜于营中秘密接见了三人,皆是洛阳城内旧族代表。密谈至深夜,所许甚重,约定明夜子时,于城西‘安喜门’举火为号,趁我守军疲惫,开门献城!”
“安喜门?” 王琨眉头一拧,“西门守将乃符习旧部,素来谨慎,安喜门更是加固已久……”
“内奸未必是守将。” 李铁崖冷冷打断,“或是其麾下军官,或是掌管城门钥匙的司阍,甚或是混入民夫中的细作。朱温经营河南多年,洛阳城内,与他暗通款曲者,岂在少数?”
“主公明鉴。” 冯渊点头,“此前清理数批,皆是外围。此番葛从周联络的,是真正的‘大鱼’。其家主曾为东都留守府属官,因我主入洛阳时家产被抄没部分,心怀怨望。其家族在城西颇有势力,门客、仆役甚多,买通或胁迫一两个守门士卒,并非难事。”
“好一招里应外合。” 李铁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朱温倒是打得好算盘。强攻不成,便行此诡道。冯先生,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冯渊捻须,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将计就计,反客为主。彼既欲献门,我便开门揖盗。只是这‘盗’,须是披着羊皮的虎狼。彼约定子时举火为号,我军可提前布置,于安喜门内设伏。待其内应开门,放入小股敌军,旋即关门打狗,尽歼之。同时,可令李嗣肱将军,率精锐敢死之士,借夜色掩护,自他处坠城,反袭汴梁大营,尤其是其辎重、粮草囤积之所!”
“夜袭敌营?” 王琨倒吸一口凉气,“敌军势大,营垒森严,此举是否太过行险?”
“正因其势大,方料不到我军敢出城逆袭。” 李铁崖双目精光一闪,缓缓道,“连日猛攻,敌军亦疲。炮阵新毁,士气受挫。朱温心思,必集中于明夜‘内应’之事,对营防或有松懈。且我军新挫其锋,彼必以为我军只敢龟缩守城,不敢出击。此正兵法所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他看向冯渊:“冯先生,此计可行。然细节须周密。内应之事,务求逼真,引蛇出洞,务求全歼。袭营之事,贵在迅猛,一击即走,焚其积聚,乱其军心即可,不可恋战。李嗣肱所部,需是百战悍卒,更要熟知撤退路线。”
“主公放心。” 冯渊肃然道,“内应之事,属下已有安排,定让葛从周深信不疑。袭营人选路线,亦与李将军反复推演。唯有一事,袭营之举,需城内另有动静,吸引敌军注意,方可成行。”
李铁崖略一沉吟,目光转向城外:“此事易尔。明夜子时之前,我可令王琨在东门、北门佯动,多点火把,擂鼓呐喊,做出夜袭或突围假象,吸引朱温主力注意。李嗣肱便可趁隙,自南面薄弱处潜出。”
“主公英明!” 冯渊、王琨皆拜服。
四月二十三,夜。无月,有薄云,星辉黯淡。正是杀人放火,偷袭劫营的好天气。
白日里,汴梁军依然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以零散炮石和弓弩袭扰,双方进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僵持。但这僵持之下,暗流汹涌。洛阳城内,肃杀的气氛更加凝重,巡逻队往来穿梭,盘查严厉。而朱温大营之中,一股压抑的兴奋在高级将领中悄悄传递。梁王已下达密令,着葛从周精选锐卒五千,准备于子时,接应“内应”,夺占安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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