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连想都没想,抡起手中打空了的手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人的脸上扔了过去。转轮手枪在空中打着旋,枪柄狠狠地砸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显然是个练家子。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一侧头,让枪柄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连正眼都没看那支飞走的手枪。
他手中的匕首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朝着王汉彰的喉咙刺了下来。刀锋在阴天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寒光,刀尖上有些斑驳的锈迹和干涸的血渍——这是一把见过血的刀。
距离——不到一尺。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地拉长。王汉彰甚至能看清楚刀面上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他疯了般地把手伸向脚踝。手指摸到了绑在脚踝上的那支掌心雷手枪,冰冷的枪身,硬皮枪套的扣袢。他直接用手指勾开了扣袢,猛地把那支小小的手枪从皮套里拽了出来,皮套的皮带被他扯断了,断裂声清脆得像是骨头折断。
他单手拉动套筒,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子弹被推入枪膛。他把枪口抬起来——
但那人的刀锋已经快要贴上他喉结的皮肤了。
王汉彰甚至能感觉到匕首尖端散发的寒意刺破了他汗毛间的空气。
一切都来不及了。
“嘭——”
一声闷响。
那不是掌心雷清脆的枪声,而是毛瑟C96击发时的声音。
那张练家子的、面沉似水的、离他的喉咙只剩不到一寸的脸,突然之间,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
骨头碎片、牙齿、血液和某种灰白色的柔软物质在空中炸开成一团血雾,那血雾在冷空气里形成了一团温暖的水蒸气,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劈头盖脸地溅了王汉彰一脸一身。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热乎乎的东西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他的眼皮和嘴唇,咸腥的气味灌满了他的鼻腔和喉咙。
然后他听到了秤杆压低的声音:“快走,二十九军的大兵过来了!”
王汉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睁开眼。秤杆正站在他身边,手里的那支盒子炮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他一脚把那具没有脑袋的尸体踹到一边,尸体在地上滚了半圈,一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已经僵硬了。
秤杆一把抓住王汉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手劲大得惊人,王汉彰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拉离了地面,整个人像一只被拧起来的麻袋。
他的后背还在火辣辣地疼,腰椎的地方像是被塞了一块烧红的煤。他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脚下的冻土又硬又滑,差点再次摔倒。秤杆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拽着他就往马路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钻。
王汉彰被他拽着跑,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纸旗、踩碎的苹果和碎裂的茶壶片。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窦庆成消失的那条巷子口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滩血迹在冻土上冒着薄薄的白气。
街面上,游行的人群还在四散奔逃,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几个女学生抱在一起蹲在墙根下簌簌发抖,那个戴眼镜的教师模样的男人徐震正挥舞着手臂试图把溃散的学生重新组织起来,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响亮的嘈杂中。
远处,从金汤桥的方向,越来越近地传来了整齐沉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
二十九军的大兵到了。
正在仓惶的向胡同里面跑的王汉彰和秤杆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路边一栋三层商铺的楼顶上,在那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和落满灰尘的烟囱之间,一个穿黑色西装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屋脊后面。
他的面前架着一台美能达长焦照相机,铜制的机身被冻得冰手,快门按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直到王汉彰和秤杆的身影消失在胡同里,他才站起身来,把相机重新放回皮套里。
风从海河的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西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还在哭喊和奔跑的人潮,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楼顶的楼梯口。
在他走后,房顶上只剩下两个烟蒂,烟纸的根部印着一只怪鸟的图案,这是日本金瓯牌香烟的商标。
一阵冷风吹过,烟蒂在空气中翻滚着坠落,掉在一个水坑里,溅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王汉彰的这几枪,彻底打破了普安协会想要将游行队伍引向日租界海光寺华北驻屯军兵营的阴谋。但随之而来的,是二十九军彻底驱散游行队伍,大兵们举着枪托、刀背和木棍,冲进了游行队伍之中。这些学生怎么可能是这帮大兵的对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数万人的游行队伍彻底被驱散,据说还抓了几百人……
王汉彰就这么被秤杆拽着,一头扎进了马路对面那条黑洞洞的胡同。
胡同很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挤过去。两边的墙皮被多年的煤烟熏得漆黑,墙角堆着冻硬了的垃圾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棉絮,被风一吹,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王汉彰的后背还在火辣辣地疼,腰椎的地方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每跑一步都有一种钝痛从脊柱传上来,顺着神经蔓延到两条腿的后侧。他咬着牙跟着秤杆的步子,脚下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碎砖头和冻硬的泥疙瘩,好几次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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