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把车窗摇到底,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封面上没有烫金,没有压花,没有任何醒目的标记。和他在南安普顿码头拿出来的那个护照夹不同——那个是外交人员的礼节性物品,这个是内部通行证,不需要让外人看懂。
那个士兵接过证件,翻开了第一页。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低着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弯下腰,把目光从证件上抬起来,往车里扫了一眼。先是查理,确认掌方向盘的这个人就是证件上的照片本人。然后是坐在后座的王汉彰,他的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半,从额头扫到下巴,确认这张脸没有出现在他今天收到的任何一份警示名单上。然后又看了一眼查理。然后把证件合上,还了回去。
他没有说“请稍等”或者任何多余的词。他只是把手从车窗外收回去,转身走进了岗亭。岗亭是一间很小的砖砌房子,窗户上镶着百叶窗帘,王汉彰透过那扇半掩着的窗户能看到他拿起电话筒,用左手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翻开一本登记簿,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两句,停顿,侧着头听了几秒钟,然后又简短地说了个什么——王汉彰听不清,但那几个词的节奏很快,像是在报一个编号或者一组数字。然后他挂了电话,走出来,对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另一个士兵没有说话。他走到大门侧边的一个铁制摇柄旁,双手握住摇柄的横杆,开始转动。随着摇柄的旋转,那根沉重的木制栏杆缓缓地向上抬起。栏杆底端配着一块铁质配重,在栏杆被抬到最高点时哐的一声磕在了门柱的金属限位器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金属撞击。那声音在空旷的冬日郊野里传得很远,惊起了灌木丛里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空中兜了一圈,又落回到另一片树丛里。
“请进,先生。”
轿车重新起步,驶过大门,往前开去。
穿过那扇栅栏门之后,景色忽然变了。庄园外面是空旷的、没有遮掩的丘陵草甸,但庄园内部的道路两侧被成片的低矮灌木丛和齐腰高的枯草挤得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碎石子路。
车子在碎石路上缓慢地前行,车轮碾过不规则的石头表面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嘎吱声。草尖上还挂着昨天夜里的霜,在中午微弱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被车轮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抖动。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块漆成白色的木牌,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军事管制区域——未经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车子在碎石路上缓慢地前行了大约三百米,然后一座古堡从灌木丛尽头的树冠后面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外墙用大块的青色石灰岩垒成,岩缝之间填着灰白色的旧石灰泥。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剥蚀,有些地方的石灰泥已经掉落了,露出了石头粗糙的棱面。那些石头的边缘并不规整——它们是手工开凿的,不是机器切割的,所以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和纹理。
墙面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从墙脚一直蔓延到差不多一人高的位置,再往上才是被雨雪冲刷得干净一些的石块表面。青苔是深绿色的,在冬天干冷的空气中微微发硬,不再像夏天那样湿润柔软。它附着在石头表面,像一层已经干掉的、粗糙的、洗不掉的绿漆。
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板至少有四寸厚,是用整块的橡木拼接而成的,木纹之间能看到岁月留下的细细裂纹。门上用铁条横竖加固,田字形的铁条架在门上形成牢固的格栅,铁条与铁条之间的交叉点用粗大的铆钉铆合。铁条上的黑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露出了褐色的锈迹和金属本身的灰白色。
查理把车停稳,他双手把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的这座古堡,开口说:“好了,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豪恩斯洛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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