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瘦瘦小小的年轻大夫,包扎起来比营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军医还利索,手不抖,气不乱,就连纱布缠绕的松紧度都一模一样。
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灰绿色的泡沫。
一个辅兵守在锅边,拿长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
陈田田包扎完手边最后一个伤兵,走到铁锅前站定。
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浑浊药汤,闻到一股寻常消炎草药的苦味。
“这是什么。”陈田田问。
辅兵回头见她绷着一张脸,气度不像普通士兵,只当是哪位年轻军官,连忙答道:“回这位大人,这是给伤兵熬的药汤,消炎镇痛用的,每人灌一碗下去,能少受些罪。”
陈田田伸手:“我来。”
辅兵看了陈田田一眼,见她语气笃定,便下意识地把长勺递了出去,退到一旁往灶下添柴。
陈田田接过长勺,趁着辅兵弯腰背对着她,指尖一翻,两颗暗红色的丹药无声地落入翻滚的沸汤中。
一颗止痛丹,一颗凝血丹。
丹药入水即化,连一丝药渣都没有留下。
她拿起长勺在锅里稳稳地搅了几圈,然后舀起半勺放在鼻端闻了闻,确定药性完全融开,便把长勺搁下,对辅兵说:“舀出来,给他们喝下去,每人一碗,不要漏了。”
辅兵赶紧拿出粗瓷碗,一碗一碗地舀药汤,挨个送到伤兵手里。
陈田田站在铁锅旁,回头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
担架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抬,有的伤兵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陈田田知道,只要前面的仗不停,这些被抬下来的人就不会停。
而她刚才做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陈田田放下袖子,转身离开了伤兵营。
陈田田刚走没一会,王军医终于给那个腹部重伤的士兵缝完了最后一针。
他直起腰来,只觉得老腰快要断了。
突然。
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伤口不疼了,真不疼了!”
“我的也是,刚才还火烧火燎的,这会儿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了!”
“血!你看我这刀口,刚才还往外渗血呢,现在凝住了!”
王军医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快步走过去。
他蹲下来检查了几个伤兵的伤口,确实都止了血,伤口边缘干净,没有继续红肿的迹象。
他又伸手探了探一个小兵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他行医数十载,治过的刀箭伤不计其数,从没见过哪种金疮药和消炎汤能达到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王军医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熬药的铁锅前,舀了一勺药汤放在鼻尖细闻。
气味和往常不一样,除了消炎草药的苦味之外,还多了一缕极淡的、他辨别不出来的草木冷香。
那香气非常细微,若有若无,若不是他几十年来跟药材打交道练出来的鼻子,根本闻不出来。
“刚才谁在这里?”王军医转头问守在锅边的辅兵。
辅兵被他急切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那个年轻的大夫,刚才过来帮忙包扎的那个,他说让他来,让小人去搬柴火……”
“然后呢?”
“然后小人搬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搅好药了,哦对了……”
辅兵忽然想起什么,“小人远远瞧见他好像往锅里丢了个什么东西,两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太小了没看清。”
王军医放下勺子,在伤兵营里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陈田田的身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药汤,沉默了片刻,对辅兵沉声吩咐道:“这锅药熬得太浓了,再加两瓢水进去。”虽然药性会减,但总比没有强。
辅兵应了一声,赶紧去舀水。
王军医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年轻大夫,若是再见到他,把他给我叫过来。”
北城门。
陈田田站在城楼墙后面,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甲。
微微探身往下看。
城墙脚下,两军已经绞杀在了一起。
刀剑相撞,长矛入肉,士兵嘶哑的呐喊声。
血腥气被热风裹着灌进鼻腔。
陈田田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看着一个士兵被砍倒,另一个士兵顶上,再被砍倒,再有人顶上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的躁动。
那股暴戾的因子,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城楼上的将领正哑着嗓子指挥弓箭手放箭,一回头就看见了陈田田。
“干什么!不要命了……”
那个将领的吼声还没落地,陈田田已经跳下去了。
衣甲在风中猎猎作响,陈田田从数丈高的城门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瞬间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脚尖在一个北戎骑兵的肩膀上点了一下,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乱军之中。
周围的喊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全是血腥和汗臭。
陈田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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