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他自己。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白桦树林的稀疏枝叶，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陆远睁开了眼睛。他并非从沉睡中醒来，而是从一场持续了整夜的，无声的，在脑海中进行的，关于生与死的沙盘推演中，缓缓抽离。
黑暗中那双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平静，仿佛昨夜那足以将人逼疯的连环杀局，以及那个关乎“金蝉脱壳”的凶险计划，都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境。
他起身，洗漱，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当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省委办公厅为他准备的，熨烫得笔挺的深色干部夹克时，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略带粗糙的布料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这身衣服，是荣耀，也是囚笼。
他穿上它，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书卷气，与昨夜那个在权力旋涡中心，与封疆大吏斗智斗勇的“影帝”，判若两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周海涛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受瞩目的刀。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最高倍数的显微镜下，被无数双眼睛，反复地审视、解读。
他走到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茶几。
那瓶刻着“楚”字的玉泉山矿泉水，已经不见了。
仿佛昨夜那场神鬼莫测的交锋，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但陆远心中清楚，那不是幻觉。对方既然有能力放进来，自然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它取走。
这是一种更加高明的示威。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陆远：我们来去自如，不留痕迹。我们给你的信息，你看过，便已足够。
陆远没有在客厅过多停留，他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这栋看似宁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小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几名同样住在这里的，须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在林间小道上晨练，看到陆远，都纷纷投来和善而又带着一丝敬意的目光。
“小陆主任，早啊！”
“陆主任，昨晚的直播，太给咱们宁川长脸了！”
陆远微笑着，一一回应，那谦逊有礼的姿态，与任何一个尊敬前辈的年轻干部，别无二致。没有人知道，这个正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的年轻人，心中正盘算着一出，足以搅动整个宁川，乃至京城政局的，惊天大戏。
按照流程，他今天应该前往那间已经被军方接管的仓库，正式接手“守门人计划”的后续工作。但他没有去。
他只是踱着步，走到了招待所门口的传达室，向值班的警卫借用了内部电话。
他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将那出名为《抢功风云》的戏，演给周海涛看的引子。而这个引子，他昨夜，已经找到了。
电话，是打给“天路计划”项目组技术总负责人，陈靖的。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靖那标志性的，因为熬夜而显得格外沙哑疲惫的声音。
“喂？哪位？”
“陈工，是我，陆远。”陆远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电话那头的陈靖，明显一个激灵，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而又充满了敬意：“陆主任！您……您怎么用内部电话打过来了？是有什么紧急指示吗？”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那边的情况。”陆远靠在传达室的窗边，看着远处几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昨晚我走得急，后面没什么乱子吧？大家的情绪还稳定吗？”
“稳定！绝对稳定！”陈靖立刻回答道，那语气，像一个向长官汇报的士兵，“刘主任已经把后续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帖，军方的同志也已经进驻了，现在那间仓库，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我和‘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也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开始了对‘零级变量’的初步数据建模，绝对物理隔离，所有记录都是手写的！”
“那就好。”陆远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京城发改委的李振国组长，他昨晚不是提前回去了吗？有没有再跟我们联系？按理说，他回到京城，应该会第一时间跟我们通报一下部里的意见。”
这，才是他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
他要通过陈靖这张嘴，将“李振国”这个名字，重新激活。
电话那头的陈靖，明显愣了一下。“李组长？他……他没联系我们啊。”随即，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属于科研人员的愤懑与不解，“说起来也怪，陆主任，您是不知道，这位李组长，昨天下午还拉着我，问了一大堆关于‘盘古’系统底层架构和数据输出格式的问题，问得那叫一个细啊。我还以为他是关心咱们的技术细节，结果直播一结束，庆功宴都没吃，人就没影了。刚才刘主任还跟我念叨呢，说这位李组长，有点……有点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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