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推回去,站起身:“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那人也不恼,站起身,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副指导员,话别说太满。这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您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沓钱,孙启平没要。可那人说的话,却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让他心烦意乱。
现在,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孙启平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可那人给的钱,也是实打实的。
顶他大半年工资,足足大半年啊!
现在他变成了普通民警,工资还得降一截,老婆那边肯定瞒不住,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大姐那边呢?外甥虽然指定捞不出来,这辈子算是废了!但剩下的两个外甥女不得置办嫁妆?这些钱从哪儿来?
要是……要是当时答应了那人的合作”,现在会是怎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启平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都冒了汗。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叛国,那是比伪造证据、陷害同志严重一百倍的事。
一旦被发现,就不是降职的问题了,是直接吃枪子!
可那人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他想起老婆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想起她每次回娘家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要是断了她的花销,她还能这么神气吗?怕是第一个就要跟他翻脸。
他想起大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她跪在他面前哭求的样子。
大姐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这个弟弟。他要是垮了,大姐怎么办?
想到事情败露后的后果——被开除,被判刑,被戴上镣铐押上囚车,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老婆估计会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带着东西回娘家。
大姐呢?大姐会哭死,会恨死自己不争气。
他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想,不能碰,那是死路。
可那个念头,像毒蛇似的盘踞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它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就一次,就干一次,攒够了钱就收手,谁能发现?
老婆那边能交代,大姐那边也能帮衬,谁都不知道,谁都不会发现……
孙启平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月亮慢慢升高了,夜风吹得更凉。他站住脚,望着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启平就醒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儿是那沓钱,一会儿是大姐跪在地上哭求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老婆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墙上斑驳陆离,像极了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可刚睡着,就做起了噩梦——梦里他戴着镣铐被押上囚车,街坊邻居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老婆抱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大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一层冷汗。
躺在炕上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是隔壁老李家养的芦花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翻身下炕。
老婆还在睡着,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也没惊动她,出了门。
十月底的四九城清晨凉意已经很浓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孙启平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院门,跨上车,往站前派出所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差点撞上个早起挑水的老汉。
那老汉骂骂咧咧地躲开,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制服,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孙启平也没听清,也懒得理会,只是闷头骑车。
站前派出所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口的牌子还是那个牌子。
孙启平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他习惯性地往右拐——那是通往副指导员办公室的方向。
可刚拐过去,他就停住了脚步。
不对。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上还挂着“副指导员办公室”的牌子。
那扇门他这段时间推开过无数次,可今天,那扇门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现在不是站前派出所的副指导员了。
他现在是一名普通的民警。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股憋屈和苦涩又从胸口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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