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帮主枯瘦的手,终究是垂了下去。
乌黑的铁牌落在陈根生掌心。
门外米行五十六条汉子,连同几名账房的女眷,皆是在哽咽。
省米行修士寥寥,满打满算如今二人。
周七算一个,炼气七层,是老帮主属意的接班人。
黑牛也算一个,炼气五层,灵根稍逊,却是周七过命的交情,二人自微末时便一同在船上扛活。
余下一人,便是那账房里最年轻的漂亮姑娘,林晚,仅有炼气二层。
林晚虽是修士,却也在算学一道有惊人天赋。米行每年数万笔账目,旁人需五人合力月余方能理清,她只凭一人一算盘,两周便可理得丝毫不差。
她心悦周七,是行里人人皆知的秘密。
姑娘家的情意,如檐下春雨,润物无声。
周七并非木头。
只是他笑说,大丈夫当志在千里,米行风雨飘摇,岂可沉溺于儿女私情。
天天都是些待米行基业稳固,待我辈出人头地的托词。
林晚从不言语,只是默默听着,算盘打得更快了些。
……
省米行的白事,办得潦草肃穆。
不知何人去邀来李蝉设醮超度,法事落幕后,李蝉抬眼望了一眼师弟,抬手轻拍他肩,让他待会岸边找他。
省米行五十六名汉子齐齐跪伏于新坟之前,忆起老帮主临终托付,再想起周七口中那位仙家靠山,望着离去岸边的李蝉,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众人捶胸痛哭,更有人以头叩地,哀恸之情溢于言表。
陈根生双手抱胸未发一语。
白事终了。
陈根生穿过呜咽的人群,无人敢拦。
那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戳破天穹的长枪。
账房内。
算盘珠子未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少女无声的泪意。
林晚坐在桌案后,一见来人,连忙起身,笑道。
“阿七……”
陈根生未理会她的招呼,吩咐道。
“近三年的账本,所有与黑虾帮往来的账目,全部搬出来。”
林晚愣住了。
“现在啊?”
陈根生径直走到老帮主生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得更硬。
林晚心头一颤,踩着木凳,吃力地将一摞摞厚重的账册搬下。
却听心上人说道。
“我如今掌了省米行,非为偷生度日,意在带兄弟们拓业。老帮主头七过后,我先杀黑虾帮,再屠鲸鲨舵,你取来账册,我便可寻由头斩除他们,凭此博取浮黎山看重。我志在高远,前路血海滔天,你不要喜欢我了。”
林晚回头,笑道。
“我也不怕前路有多危险……”
陈根生摇头。
“我不过忌惮你日后牵累于我,其余不必胡思乱想,你我之间,绝无半分可能。”
林晚面色一瞬惨白,只低声应了句知晓。
三年来,省米行与黑虾帮共有账目往来一千三百二十七笔。
陈根生草草扫过两眼,便告知林晚已然足够,转身径直离去。
怕是连捏造说辞,寻找个开战的由头都嫌麻烦。
滩头一道身影凭海临风。
李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感慨道。
“心肠还是软的。刚当上新帮主,就去安抚那为你垂泪的小姑娘了?”
陈根生走到他身侧说道。
“不过是断她念想罢了。若直接杀她,行事动静过巨……”
他看了看天上。
李蝉闻言,沉默了片刻,让他脱掉上衣。
陈根生依言宽衣落座,李蝉取出一头蛊虫,其足生锋刃,以虫足代替笔,在他脊背与右臂细细刺绘纹路。
绘完,李蝉凝目细看,缓声道。
“这叫遮生蛊,借虫纹印于皮肉,看着就是个纹身,可遮蔽数年因果气运,令人无从推演你的踪迹。”
蛊虫已化作飞灰,而陈根生赤裸的后背与右臂之上,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纹身有些骇人。
从后脊椎开始,一道粗犷墨线如怒龙走脊,贯穿背部。
无数更细密的线条从主干分岔而出,攀附着肩胛,缠绕着肋骨,顺着肌理走向,勾勒出一种蛮荒而古老的图腾。
细看之下仿佛是由无数微缩虫豸叠成,狰狞的口器,森然的节肢,构成了一幅百鬼夜行的浮世绘。
戾气。
陈根生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纹身便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夸张的姿态,嚣张跋扈,目空一切。
李蝉眼神复杂。
“你我皆是自泥潭挣扎而出,切莫忘了根在何处。”
背影融入暮色,师兄远去。
陈根生站在原地,等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才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赤着上身,走到滩涂边缘,任由海水漫过脚背。
远处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反复啃噬着这片贫瘠的海岸。
梧桐位面的海,似乎远比云梧要凶些。
这里的每一粒沙,都像是被巨力碾过,带着棱角。
每一道浪,都藏着能轻易撕碎凡人舟船的暗流。
省米行能在这片天然的血肉磨坊边上,靠着几艘破船存活百年,本身就是个奇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蟑真人请大家收藏:(m.x33yq.org)蟑真人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