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铺热热闹闹开满整一个月那天,“念”无师自通学会了算账。
不是掰着爪子数灵石的那种笨算法,是用字算。章鱼的流水账本摊在柜台上,封皮被墨水泡得发皱,八只触手轮流蘸墨记流水,记的从来不是卖了多少灵石,是今天卖出了什么字。
“等”字卖了三个,“念”字卖了两个,“谢”字卖了一个,翻到最后一页,“在”字后面安安静静躺着个圆滚滚的“零”。
零个。
章鱼举着笔僵在半空,墨汁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黑,把那个零衬得更大了。它八只触手轮流戳那个数字,从左数到右,从右数到左,数了八遍,数字还是零。蹲在旁边想帮忙的“念”也扒着账本边瞅,小爪子轻轻戳了戳那个零,奶声奶气地补刀:“它……它是不是社恐,不肯出门见人?”
章鱼沉默得连触手上的吸盘都蔫了。半晌它把笔一撂,震得墨水瓶晃了三晃:“以后‘在’字不卖了。进店就送,谁来都给一个。”
“为啥呀?卖不出去的字,送了不亏吗?”“念”歪着脑袋,头顶的毛都跟着晃。
“不亏。”章鱼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在”字,笔画温温地泛着柔光,“人人本来就‘在’着,哪用得着花钱买。送出去,就是提醒人家一声——你看,你好好在这儿呢。”
“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叼起毛笔把那个“零”划得横七竖八,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送”。笔尖蹭过纸面的瞬间,账本上的“在”字轻轻亮了一下,比先前暖了半分。好像从被标价售卖的商品,变成了实打实落在铺子里的温度。
送出去的,才是真的“在”。
字铺首月的新鲜事远不止这一桩。
月头那天,店门口的风铃没晃,却飘进来个不速之客。灰扑扑、轻飘飘,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像粒被风卷进来的灰尘,打着旋儿落在墨水瓶口边上,差点一头栽进墨里呛成黑字。
章鱼赶紧伸出一根触手尖,小心翼翼把它拨到宣纸上:“这是个啥?字?”
那小灰点抖了抖身上的灰,慢悠悠伸展开笔画,原来是个极小的“试”字。它悬在半空中,用灰白色的微光写了一行字,笔画细得像蛛丝:【规则让我来的。它说想“在”,又不知道怎么才算“在”。先试试。试对了,就留下;试错了,就再来。】
“念”凑过去看,鼻子差点把“试”字吹飞,赶紧用爪子捂住嘴,小声问:“那你要试啥呀?试吃包子吗?”
“试”字顿了顿,又慢悠悠写出一行:【试摆摊,试卖字,试收灵石,试找零钱,试着说谢谢,试着听谢谢。试着,“在”。】
章鱼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蘸了满笔尖金墨——那是当初“念”分给它的半片光芒化的墨——在宣纸上稳稳写了个“试”。笔锋落下的瞬间,纸面漾开一层淡金色的光,不刺眼,暖融融的。纸上的“试”字飘飘悠悠升起来,落到小灰“试”跟前,一个舒展大气,一个迷你玲珑,活像爹领着刚出门的娃。
小灰“试”周身的灰白色瞬间褪了大半,泛出浅浅的金。它不再是规则随手捏出来的虚影,是被人认认真真写出来的、独一份的字。
写出来了,就是自己的了。
就这么着,“试”字在字铺住下了,成了铺子里的头号学徒。
白天它飘在柜台边帮着递字,客人多的时候就飘在半空当招牌,晚上就蹲在水盆边帮章鱼洗墨水瓶。奈何它实在太小,又没个准头,第一天就洗碎了三个玻璃瓶,第二天崩裂了俩瓷砚,第三天连装清水的陶碗都被它蹭掉了一块瓷。到后来,架子上的墨水瓶见它飘过来,都悄悄往章鱼触手后边躲。
章鱼蹲在水盆边,看着水里飘着的玻璃碴子,八只爪子攥得紧紧的,好几次想开口,又瞅见“试”字灰头土脸飘在碎碴上,还在努力试着把碎片拼回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章鱼安慰自己。试嘛。试破了,再试。试到不破那天,就学会了。
“念”蹲在旁边啃瓜子,看着“试”字跟玻璃碴子较劲,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哪里是规则派“试”来学怎么“在”,分明是规则自己在试。试错了怕什么,怕的是连伸手试都不敢。不试,就永远只能飘在天上,落不了地。
月中那天,铺子里又来了第二位稀客。
不是字,是道声音。细细的,嗡嗡的,绕着“念”的耳朵转了三圈,跟蚊子叫似的:“念——念——念——”
“念”正扒着灵石堆数钱呢,闻言爪子一挥,差点把那道声音拍扁在柜台上:“什么蚊子!别耽误我算账!”
那声音赶紧飘远半寸,委屈巴巴:“我不是蚊子,我是‘问’。”
话音落,半空中凝出个淡淡的字影,笔画弯弯绕绕,果然是个“问”。它从归墟深处飘上来,一路逢人就问,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这字铺来。
“你找我干啥?”“念”把爪子收回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差点把人家拍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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