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页的信送到之后,阳台上的字田直接开启了“集体装死”模式,安安静静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也不是彻底熄了光,是那种憋着气等开奖的光——二十一棵字芽个个绷得笔直,连平时最爱蹭着风扭腰、总往隔壁多肉花盆凑的那棵粉紫色小调皮,都老老实实钉在纸盒底,叶尖连颤都不颤一下,活像上课被班主任点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小学生。二十一种颜色安安静静铺在纸盒里,跟被按了暂停键的彩虹糖似的。
麻薯四仰八叉趴在窗台上,圆滚滚的身子压得木板吱呀一声,爪边摊着那封空白信。“第二页空着。等你来写”这句话在它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卡了带的旧收音机,转一圈又一圈,转得它脑瓜子都嗡嗡的。
它当然知道不能瞎写。第一页那个“望”字,可是归墟开天辟地头一个锚定的方向,相当于整本书的书名号都打在这儿了。这第二页要是写歪了,第一章直接就能歪到菜市场卖咸菜的摊子去。关键这“歪”还不是写错字,是写了个压根不属于这儿的字——比如写个“吃”?那归墟直接改美食街;写个“睡”?第一章直接全员躺平,那也不像话。
“念”蹲在字田旁边,爪尖搭着纸盒边缘,活像个操心的幼儿园园长,看着满盒憋得叶尖都发亮的小苗。“它们在等。等你拍板了,它们才敢接着长。”
麻薯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窗沿上,圆眼睛瞟向归墟的方向,爪子无意识地抠着木板,都快抠出个小坑了。“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写啥啊。”它嘀嘀咕咕,“总不能写个‘麻薯到此一游’吧。”
黄昏擦着天边过来的时候,归墟方向忽然飘来个“信使”。
不是送信的小兽,不是扛包裹的快递员,连个影子都没有——是一阵轻得几乎摸不着的风,从归墟深处慢悠悠飘过来,穿过树屋的枝桠,蹭过字林的叶片,还特意绕开了菜市场门缝飘出来的咸菜味儿,悄咪咪卷上阳台上那棵最佛系的淡青色字芽。
那棵字芽本来就蔫蔫的,半天不动一下,像班里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从不举手的透明学生。这阵风卷着它在半空中慢悠悠转了个圈,还特意绕开了小美晾在栏杆上的花袜子,生怕沾了洗衣粉味儿,最后轻轻巧巧落在麻薯面前,叶片规规矩矩并拢,活像一封没拆封的信。风临走前还打了个小小的旋,像鞠了个躬,才慢悠悠散了。
麻薯盯着面前的淡青字芽,歪了歪脑袋。“它这是……递了个请假条?”
“一阵风说不清楚。”“念”站起身,小心翼翼把那棵字芽捧回龟壳纸盒里,动作轻得像捧了块豆腐,“送它回去一趟,顺便看看第二页到底闹什么幺蛾子。”
从菜市场往树屋走,天黑得比平时快了三倍,像是有人伸手把天直接按了熄灯键。麻薯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走,还差点踩空一级台阶,幸亏“念”伸爪扶了它一把。
“想字想傻了?路都不会走了。”“念”吐槽它。
“这不是天黑得太快嘛!”麻薯嘴硬,“谁知道归墟还带提前下班关灯的。”
走到树屋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可树屋里反倒比平时亮堂,不是中央那个“在”字变亮了,是满墙的日记字都在发光——一万行日记,一行接一行亮起来,像一万根攒动的荧光棒,晃得麻薯眯起了眼睛,差点以为里面在开归墟演唱会。
后门敞着,通往后院那棵大树。俩人走到后院一瞧,那棵当初种在墨水瓶里的小树苗,这会儿已经枝繁叶茂撑满了整个后院,枝叶都伸到树屋顶上去了。树枝上挂得满满当当全是字,旧的字边都磨毛了,像街边老字号的褪色招牌;新的字还沾着亮晶晶的墨珠,像刚写完还没晾干的作业,还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写的。
树根底下,之前那道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缝还在,可早就不是黑黢黢的样子了,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像一张白纸被光从背面照着,还一闪一闪的,活像个充电呼吸灯。
“第二页在发光。”麻薯蹲下来,爪尖悬在裂缝上方半天没敢碰,像摸火锅怕烫着似的,“它这是……催更?”
裂缝很给面子地亮了一下,像在说“算你聪明”。
麻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体内那颗“初”字慢悠悠亮了起来,那些散在各处、还在整理的初稿笔画像赶集似的四处游动,这会儿却忽然慢了下来,有的停在原地晃了晃,像在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它没急着写字,先把爪尖轻轻伸进了裂缝里。裂缝里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晒了一下午的猫窝垫子,又像被揣在口袋里捂了半天的小石子,暖乎乎的还挺舒服。麻薯没动笔,就这么停着,想先摸摸这空白页的脾气——万一是个暴脾气,写不对直接把它爪子弹回来怎么办。
“第一页是‘望’,定方向的。”麻薯心里琢磨,“这一页总不能再定个方向,那不成指南针了。肯定是‘望’的下一步……望完了干啥呢?望完了抬脚走?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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