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嶲州以南,南诏地界。
莽苍的群山在春日熏风中也未减其险峻,原始丛林郁郁葱葱,瘴雾时隐时现,与中原风貌迥异。
段松与十几名精干暗卫,如同融入林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崎岖的山道间。
他们已与护送宋濂的大队分开,直奔此行的目的地——蒙舍诏部落。
途中,曾与奉命北上的娄观及其所率那支刚从西北边陲撤下的“商队”匆匆擦肩。
两人于山隘狭路相遇,皆是风尘仆仆。娄观依旧是那副微醺中带着精明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凝肃。
段松则沉默如铁,只微微颔首。
双方并无寒暄,仅是简单地交换了信物与口令,确认彼此任务无误后,便再次分道扬镳。
一个向北,深入长安;一个向南,联络边陲。争锋棋局之下,每一枚棋子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飞速运行。
嶲州盐场出产的雪花盐,质地纯净,利润惊人,其销售网络早已不局限于大唐境内。南诏诸部,尤其是实力最强的蒙舍诏,便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作为交换盐利的一部分,南诏王皮逻阁曾与王玉瑱达成密约:在必要时刻,南诏需遵从指示,于唐蕃边境地带进行“象征性”的军事骚扰,制造紧张态势,以为声援或牵制。
如今,便是南诏兑现承诺的时候。
段松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与早已秘密集结于此的一小队玄甲重骑正式接头。沉重的甲胄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人马肃然,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段松接过暗卫递来的那副标志性的玄铁假面,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睛。
他简短下令,命玄甲重骑原地待命,潜伏于蒙舍诏王庭外围的密林中,随时准备应对不测。自己则亲自带领十余名精锐暗卫,继续向皮逻阁的王帐所在进发。
行进途中,一名负责联络的暗卫低声向段松汇报了嶲州近来的一桩“琐事”:关于娄观带回来的那批悍卒与玄甲重骑之间的摩擦。
玄甲重骑自组建之日起,便由项方统领,军纪森严,装备精良,是王玉瑱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之一,众人信服。
项方随公子入长安后,暂由段松代管,倒也无人不服。
但娄观手下那批人,常年在东西突厥的夹缝中游走厮杀,干的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一身血腥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桀骜不驯,视规矩如无物。
他们见到玄甲重骑那身造价不菲、防护惊人的玄甲与精良战马,眼红心热,言语挑衅、乃至小规模的肢体冲突已发生过数次。
娄观看似约束,实则多半睁只眼闭只眼,颇有纵容麾下“争一口气”的意味。
方庆不胜其烦,索性将事情捅给了王玉瑱,王玉瑱随即便给了娄观一项需要远赴长安的紧急任务,也算是将这两股悍勇却互不对眼的力量暂时隔开。
段松听罢,隐藏在假面后的眉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多言。此类事情,在他看来并非核心。
精锐部队之间因资源、荣誉而产生的较劲,历来有之,只要不失控,有时甚至能激发战力。
那批西北回来的悍卒眼红玄甲军的装备再正常不过——事实上,连冯璋麾下正儿八经的嶲州边军,都曾不止一次通过各种渠道,拐弯抹角地暗示,能否“匀”一些玄甲军的装备用以加强边防。
对此,段松永远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回答:“装备调配,须公子亲命,段某无权处置。” 将皮球踢回给王玉瑱,是最省事也最正确的做法。
思忖间,南诏部落的聚居地已映入眼帘。竹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山民衣着斑斓,挎刀持弩,眼神警惕。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牲畜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气息。
此时的南诏,尚是“六诏”并立,蒙舍诏因地处最南,被唐人称为“南诏”,其王皮逻阁,正是一位野心勃勃、力图统一诸部的雄主。
段松一行畅通无阻地来到王庭核心——一座以巨木和厚石垒砌、气势远胜寻常民居的大屋前。通报之后,很快得到接见。
厅堂内铺设着色彩鲜艳的织毯,燃烧着气味独特的树脂火把。南诏王皮逻阁端坐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
他年约四旬,身材在南方部族中算不得高大,但极为敦实,面色黧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闪烁,透着长期居于人上的威仪与部落首领特有的精明狡黠。
见到段松,他脸上堆起看似热情的笑容,操着一口流利甚至带点关中口音的大唐官话:
“段头领,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上次与你同来的赵家主此番怎未一同前来?本王与赵兄相谈甚欢,甚是惦念,呵呵。” 他故意提及赵辞远,似有深意。
段松对皮逻阁的寒暄仿若未闻,径直走到厅中站定,玄铁假面后的目光冰冷直接,声音毫无起伏:“赵家主另有要务。南诏王,客套免了。你与我家主人的约定,时机已至,该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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