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纹“咔”一声闷响裂开,震得虎口发麻。就在斧刃再往下压的瞬间,他硬生生停住,胳膊悬在半空,肌肉绷成一道青筋凸起的弧线。
他盯着电话筒看了足足半分钟。
听筒里还残留着忙音的微弱蜂鸣,像一只将死的蝉在耳道里扑腾。
指尖沾着木屑和汗渍,却不敢去碰那漆皮剥落的黑色胶木壳。
喉咙干得发紧,仿佛吞下了一把陈年粗盐。
直到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过屋檐,他才哑着嗓子,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个单音:“好。”
王志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青城子胳膊。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一尊泥胎神像。肘尖只贴了半秒,便迅速撤回,指尖还带着未散的试探温度。
他说话时眼睛扫了曲晚霞一眼,
目光极快,快得如同蜻蜓点水,在她垂眸喝茶的侧脸上掠过半寸,又闪电般收回,仿佛多停一瞬,就会被那平静眼神烫伤。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边角的补丁,
那块蓝布早已洗得发灰,针脚细密歪斜,是青城子老婆去年灯下缝的。
拇指一遍遍蹭过粗粝的布边,磨得指腹微微发红。
这趟出门,青城子心里早就把说辞捋了八遍。
晨起蹲茅坑时默念一遍,晌午喂鸡时背一遍,晚饭后擦眼镜时想一遍,睡前数羊时再拆解三遍。
每个转折处标了重点,每句威胁裹了糖衣,每个退路都画了箭头。
他甚至对着搪瓷缸里的倒影,练习过七次“痛心疾首”的皱眉幅度。
他挺直腰板,清清嗓子。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下一颗硌人的石子。
肩胛骨往里收,旧中山装的后领立刻绷出两道清晰折痕。
开口时,果然比刚才沉得住气了。
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语速慢了三分,尾音不再发颤,像是提前在舌根含了块冰。
“天泉那边万人坑的邪气已经开始往外飘了。
不是谣传,是县医院三天收了十七个‘夜游症’病人,全都指着北山方向嚎叫。
不是虚话,是气象站测到地表负离子浓度飙升四百倍,连铁皮屋顶都起了青锈。
更不是危言耸听,昨儿半夜,南岗村十户人家养的狗,齐刷刷朝着天泉方位长吠三声,之后全哑了。”
青城子绷着脸,直勾勾盯着曲晚霞,瞳孔深处烧着两簇焦灼的火苗。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像被无形绳索勒住,又猛地松开。
右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粗布裤缝里,留下四道弯月形的浅痕。
曲晚霞淡淡应了一声:“嗯。”
单音节,平调,毫无起伏。像一粒豆子掉进空陶罐,连回声都懒得起。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杯沿豁了个小米粒大的缺口。茶水已凉透,浮着几片蔫黄的茉莉花瓣。
她喉间轻滑一下,咽得从容又漫不经心。
杯底磕在桌沿,发出轻微一响。
“嗒”,脆而短促,像谁用指甲弹了一下空玻璃瓶。
“要是老天爷再不下雨,老百姓的地就种不下去。
春播泡汤,秋收绝产,化肥堆在仓里发潮结块。
连家都待不住了。
水井见底,灶台生霉,孩子夜里咳得撕心裂肺,大人守着空粮柜数墙缝。
整片地方迟早变鬼城。去年迁走三十七户,今年光是上个月,就跑了六十三口人。
到时候饿死人的事儿,真不是吓唬人!”
青城子额角青筋微微跳着,像有条小虫在皮下钻行。
他左手猛地攥紧。五指如钩,手背青筋暴起,皮肤绷得发亮。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快渗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点,在粗茧间洇开暗红。
“嗯。”
曲晚霞眼皮都没抬。眼睫垂着,像两把合拢的墨扇。
嘴角一点没动,连肌肉抽搐都吝于施舍。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你拿良心压我?
不好意思,我良心早就拿去换糖吃了。还找零了两颗玻璃弹珠呢。
她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那点微涩的甜味还缠在味蕾深处,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想起上周在供销社买的橘子糖,纸包还没拆开就化了一半,黏糊糊粘在牛皮纸褶皱里,甜得发齁,香得发冲,融化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补丁摞补丁的布鞋面上,晕开一小片金棕色的湿痕。
青城子见软话全喂了狗。
话刚出口就撞上一堵棉花墙,绵软无声,却比砖墙更让人憋闷。
他一拍脑门,动作大得差点带歪了老花镜,镜腿哐当一声磕在桌沿。
赶紧换招儿,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像绷紧的弓弦。
“这回可是公家派的任务!。省委批的文,财政拨的款,武装部配的车,连伙食标准都按干部二线执行!”
他边说边伸手比划,五指张开又并拢,生怕曲晚霞听漏一个字。
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半截晒成酱色的手腕。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捻开。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米粒,指腹来回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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