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际,窦漪房牵着刘启从侧门走了进来。
“漪房!”刘恒一见他们,脸色骤变,急步从御榻上走下来阻拦,“你怎么把启儿带过来了?朕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快带他回去!”
窦漪房轻拍了拍刘恒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相信自己,而后面向刘濞微微欠身,“吴王有礼。
本宫也是母亲,知道丧子之痛是何等的痛彻心扉,所以特地来跟吴王赔礼道歉。当然,人已经没了,说这些也没有用。”
她揽住刘启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了带,一直走到距离刘濞只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才停下,“吴王想一解心头之恨,非本宫的孩子不可吗?
不过在把太子交给吴王之前,本宫有几句话想说。凡事抬不过个“理”字,如果我儿子有错,我一定要他认,可这件事的真相到底如何,吴王心里应该很清楚。
到时候丧子之痛是解决了,可天下民心也尽失了,人家只会说吴王是个仗势欺人的人,而且吴国跟大汉还能恢复以往的关系吗?痛失爱子的陛下能够咽下这口气吗?
吴国固然是大汉的屏障,可大汉也是吴国的依靠,失去大汉之后,吴国……又能独自在这天下维持多久呢?”
刘濞握着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窦漪房观察着他的神色,松开刘启上前两步,靠近刘濞,明晃晃地威胁道:“再说了,贤儿那孩子的性格为人,吴王你……当真不清楚吗?
他入宫的日子虽短,却也做了不少事,一旦你杀了太子,陛下盛怒之下,一定会全面彻查,到时候死者已矣,你再毁他身后清名,吴王,你这做父亲的,是不是不让他闭眼了?”
刘濞被戳中了痛处,眼睛一瞪,“你——!”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骄纵淫逸,言语无状……若真彻查起来……
刘启听着母后与吴王的交锋,心中五味杂陈。
他刚才杀刘贤时,凭借的是一腔孤勇,这会儿面对满殿文武百官和拔剑出鞘的吴王,虽有忐忑,但也不畏缩。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臣列中那道青色的身影时,却无端紧张起来。
姨娘……
刘启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生怕姨娘觉得他是个残忍暴戾的坏孩子,他想解释,可刘贤的污言秽语和肮脏念头他不想告诉姨娘,也不想再让别人听见,只好沉默地站在原地。
窦漪房说完,退回到刘启身边,伸出手用力地将儿子往前一推,“太子在这儿,就交给吴王处置了。”
刘启猝不及防向前扑去,正好被前方的刘濞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只手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疼痛传来,刘启心底霎时一片冰凉。
方才在太子宫里,母后温柔地为他梳头,替他整理衣襟,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启儿,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自己面对,挺起胸膛,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大汉太子的威仪。”
结果到头来,这点温情就是为了把他骗到这里,丢给暴怒的吴王吗?
刘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窦漪房,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甚至还拦住了想冲过来的父皇。
“母后……”刘启的声音干涩发颤,“你不要我了吗?”
窦漪房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母后!母后!”刘启绝望地呼喊着,拼命挣扎起来,试图挣脱刘濞的钳制,扑向那个背影。
刘濞被他的挣扎激怒,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长剑,寒光刺目,映亮了刘启惨白的小脸。
剑光闪动,挟着风声,朝着刘启的头顶劈落!
那一刻,刘启奇异地停止了挣扎,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眼底一片空茫。就这样吧,他的人生,就到这里结束吧,父皇不信他,母后不要他……这样也好。
就是……有点舍不得姨娘。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刘启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望向安陵容所在的方向。
安陵容一直在静观其变,姐姐的应对在她的意料之中,以退为进,陈说利害,赌刘濞不敢真的动手。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赌的是刘濞对吴国未来的顾虑,对儿子身后名的顾忌。
姐姐赌赢了,刘濞的剑,举得高,落得却必然犹豫。
可是……
安陵容的目光对上了刘启望过来的眼神,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强撑的威仪,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他在看她,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安陵容的心神狠狠一颤,姐姐算准了刘濞,算准了局势,却唯独漏算了一个九岁孩子的心。
启儿不明白这背后的博弈与权衡,不明白母后为何将他推出来,他只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他被至亲放弃了。
他已存了死志,即便今日姐姐用心良苦,成功保下了他,但今日被至亲推向剑锋的一幕,也将成为启儿心里这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痕。
骨肉离心,芥蒂深种,姐姐将来回想起今日,想起儿子绝望的眼神,必定会自责痛苦,终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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