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平日声若洪钟、豪爽不羁的羌族硬汉,今日却异样地沉默着。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气的深褐色皮袍,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部落首领的威严与镇定。
然而,那微微泛红、似乎一夜未得安眠的眼眶,那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的嘴唇,还有那几乎一瞬不瞬、紧紧追随着女儿身影的目光。
无一不在泄露着他内心汹涌澎湃却又强行压抑的激荡与不舍。
阿莱塔今日的装扮,显然是经过精心斟酌的。
既保留了鲜明的羌族特色,又巧妙地融入了便于长途旅行和未来生活的汉家元素。
上身是一件裁剪合体、以靛蓝色锦缎制成的窄袖交领短袄,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化的云纹。
下身则是一条及膝的深棕色皮裙,裙摆同样饰有彩色丝线勾勒的边饰,脚蹬柔软结实的小牛皮长靴。
她那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被灵巧地编成数条均匀的发辫,最后用交织着银珠与彩色丝线的发带在脑后束起,清爽利落又不失光彩。
她腰间依旧郑重地悬挂着那把嵌有绿松石、刀鞘磨损出温润光泽的弯刀——这是父亲赠予她的成年礼,是她勇武与部落身份的象征,也是她与这片草原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印记。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扬起唇角,流露出对新旅程、对新家园的好奇与憧憬。
但那下意识微微颤抖、不时蜷起又松开的手指,那游移不定、总是情不自禁飘向父亲站立方向的余光,却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汹涌的不舍、离别的酸楚以及对未知前途的一丝忐忑。
终于,所有的叮嘱、所有的祝福、所有告别的话语都已反复说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启程的张力。
阿莱塔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草原春天清冽又芬芳的空气,仿佛要将故土的气息牢牢刻入肺腑。
她毅然转身,一步步,朝着停在数丈外、由凌云和董白等候着的华丽车驾走去。她的步伐起初很稳,但仅仅走了几步,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住,猛地停住。
她霍然回头,目光穿越人群,直直地投向那道自始至终未曾移动、静静凝望着她的魁梧身影。
父女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遇,瞬间锁紧。
芒中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即将冲口而出。
那些关于草原生存的智慧、关于为人处世的叮嘱、关于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阿爸的狠话……。
但最终,所有这些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了一个极其用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点头动作,和一只高高举起、在空中重重挥动了两下的、骨节粗大的手掌——去吧,孩子,放心地去。
这一眼,这一挥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莱塔一直强忍的堤坝瞬间崩溃,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身,朝着父亲站立的方向,几乎是飞奔着扑了回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如同幼时无数次受委屈或撒娇时那样。
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了父亲那魁梧如山、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微微颤抖的身躯。
“阿爸……” 她把脸深深埋进父亲厚实而温暖的皮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和哽咽。
“我……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少喝点酒,晚上帐篷门要关好……部落里的大事,多听听几位长老的……工坊那边,也帮着马州牧多照看着,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我……我跟夫君说……”
她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想把所有的牵挂都塞进这最后的拥抱里。
芒中雄健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这带着泪水的拥抱烫到。
随即,那双曾挽开三石硬弓、降服最烈骏马、布满厚茧与伤痕的大手,以一种与外表截然相反的、近乎笨拙的轻柔,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拍在女儿单薄的后背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嗯,阿爸知道,都记下了。你……你去了那边,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听大将军的话,他是有大本事的人,会护着你。和……和府里的各位夫人好好相处,她们都是好的。
汉家的规矩是多,咱们不急,一样一样慢慢学,别怕出错。
要是……要是真的……受了什么委屈,别憋着,就写信回来,阿爸……阿爸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
他说不下去了,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阻拦,划过他黝黑粗糙的脸颊。
他更用力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然后近乎决绝地、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猛地别过脸去,抬起手臂,用袖口狠狠地、快速地抹过眼睛。
阿莱塔早已泪流满面,清亮的泪珠不断滚落,打湿了衣襟。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遏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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