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光阴,仿佛被药香浸透的沉重丝帛,在庞家后院那间最僻静厢房的凝滞空气里,一寸一寸地缓慢抽移。
炭盆持续散发着干燥的热意,顽强地抵住了深秋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却也烘得满室气流沉甸甸的,混合着草药蒸煮后的苦香与几分燥热,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昏昏欲醒的微醺氛围。
凌云与张绣并排躺在铺了数层厚实棉褥的榻上,素净却质地细密的棉被直盖到下颌。
两人面色依旧白得透出脆弱,嘴唇缺乏血色,但笼罩眉宇眼窝的那层骇人青黑已然淡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胸口的起伏虽微弱,却有了稳定的节律。
城西李神医确非浪得虚名,所用皆是精挑细选的道地药材。
驱寒固本的浓黑汤药按时灌下,带着参茸的甘苦与姜桂的辛辣;金针渡穴之术巧妙激发残存生机,疏通淤塞的气血。
手足颜面等处严重的擦伤,敷上了气味清冽的碧色药膏,以洁净细麻布妥帖包裹。
庞德公不惜代价,一切用度皆取上品,两名精挑细选、世代依附庞家的老家仆,十二时辰轮值守候。
喂药、用温水擦拭身体、更换柔软里衣,动作细致入微。
然而他们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得如同两道影子,绝不与榻上之人有丝毫眼神交会,更无半句闲言,将“照顾”与“隔绝”的界限划得分明。
最先从无边黑暗的泥沼中挣扎出一线清明的,是凌云。
那并非寻常醒来时意识的陡然回归,更像是魂魄被一缕暖意涓流从冰冷、虚无的深渊底部,一点点牵引上浮。
眼皮沉重如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牵动着麻木的神经和僵硬的眼轮匝肌。
终于,一道微弱昏黄的光,透过睫毛的缝隙,刺入了他混沌的感知。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色块与光影。渐渐,身下传来的、干燥织物略显粗糙的触感变得清晰,鼻腔里充斥的浓郁苦涩药气也鲜明起来。
没有刺骨的冰水包裹,没有震耳欲聋的洪水咆哮,没有撕裂皮肉的寒风,也没有那令人绝望的、行将散架的朽木质感……。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停滞的温暖,以及那无所不在的、带着根茎与矿物气息的苦涩清香,将他与现实重新勾连。
此乃……何方?
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缓慢拼合,边缘锋利,带着寒水的湿冷与濒死的悸动。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洪流,是拼死抓住的漂浮物,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爬上岸边泥泞后,那铺天盖地袭来的、无法抗拒的冰冷与虚脱。
那么……是得救了?被冲至某处不知名的河滩,为途人所救?
他试图转动脖颈,查看四周,却只换来颈侧肌肉一阵酸涩的胀痛,头颅 不能移动分毫。
视线艰难地巡弋,勉强勾勒出头顶老旧但齐整的木质椽梁,上面糊着的素白窗纸已有淡淡泛黄的岁月痕迹。
身侧另一个平躺的轮廓,随着意识的聚焦而显现,虽无声,但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呼吸频率,让他知晓同伴犹在。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处所在。不是军营大帐的粗犷简练,不是洛阳府邸的堂皇或幽深,甚至不同于寻常农户之家。
空气里的药味太过精纯专业,身下的被褥虽无纹饰却洁净异常、蓬松厚实,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的、近乎压抑的寂静中,唯有炭火偶尔的“哔剥”低语。
以及透过厚重窗纸传来的、遥远而含混的市井声,如同背景里淡漠的底噪。
一个冰冷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毒蛇眼眸,猛地噬咬住他尚未完全清醒的神智:
难道……此番劫难,竟又引动了那不可知的时空之力,将我抛掷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代与世界?
这猜想带来的精神冲击,瞬间甚至压倒了肉体残留的痛楚与虚弱。
他猛地闭眼,复又竭力睁开,瞳孔艰难地调整焦距,试图攫取更多细节。
房间陈设极简,一桌一椅,皆显陈旧朴拙;一盆炭火幽幽燃着;一个搁着铜盆与布巾的木架立于墙边。
除此之外,四壁萧然,朴素到近乎空寂,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不欲人知的味道。
这绝非他所知的汉末任何一地、任何阶层的典型居所风格。救他者何人?意欲何为?张绣何在?那个同历生死、坠入洪涛的张绣,是生是死?
无数疑窦与戒备如潮水般汹涌而起,但躯壳却沉重如陷泥淖,连屈伸手指都需耗费莫大气力。
他只能维持着僵卧的姿态,将残存的所有感知力凝聚起来,如同最敏锐的触须,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门外是否有人驻守?步履轻重如何?可有交谈低语?
甚至,那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源自何方?然而,除了身畔另一个平缓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门外偶尔响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挲声。
暗示着那里确实有人静静守候——再无其他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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