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份悬心的疑惧与难耐的虚弱中黏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日夜交替,或许仅仅喘息数次,他感知到身旁那一直平稳的呼吸节奏,蓦地紊乱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闷哼,带着痛楚与迷茫。
是张绣!他也醒了!
凌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至少,非是孤身堕入这全然未知的境地。
他凝聚起一丝气力,试图发出声响,喉咙却干涸灼痛,只挤出一丝嘶哑微弱的气流。
几乎是同一时刻,张绣似乎也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
他的苏醒过程似乎伴随着更多肉体的痛苦,几声压抑的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冻伤僵硬的肢体与虚弱不堪的内腑开始恢复知觉时,不可避免的折磨。
“呃……”张绣的声音同样沙哑破裂,带着浓重的困惑与本能般的警惕。
“此……此乃何处?大将军……可……安好?”他显然也迅速意识到了环境的异常与自身的无力,言辞间充满了不确定。
听闻张绣的声音,确认对方亦存于世,凌云心中某块悬石落地。
至少,尚有同伴可共度此谜局。他积蓄着力气,以几乎只剩气息的声音勉强回应,低微得几不可闻:
“尚存……一息。不辨……何方。噤声……静观。”
简短交流后,两人复归于沉默。身体依旧如灌铅石,连最微小的挪动都需抵抗阵阵袭来的钝痛与麻痒。
但神智却在加速清明,警惕性攀升至顶峰。他们不再尝试言语,只是静卧如磐石,双耳竖起,捕捉门外一切异动;眼角余光则如最谨慎的探卒,竭力扫视这间狭小厢房的每一寸角落。
又过片刻,门外传来极轻的、几近于无的脚步声,停驻于门前。
接着,是门闩被小心翼翼抽开的细微摩擦声。
一名身着灰褐布衣、鬓发已见星霜、面容平凡无奇的老仆,低眉顺目,手捧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陶碗,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
他行至榻边,先将陶碗置于旁侧小几,然后才略微抬眼,目光迅速扫过榻上二人。
见二人已然睁眼,老仆眼中并无讶色,只迅速垂落视线,用平板无波、带着襄阳本地腔调的声音低语道:
“二位贵人既醒,便请用药。”
言罢,他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刻意保持距离的谨慎,轻轻托起凌云的后颈与头颅,将温度适口的药碗凑近其唇边。
药汁苦涩异常,但其中确含黄芪、附子、干姜等驱寒回阳之品的熟悉气味。
凌云未作抗拒,此刻恢复元气乃是第一要务。饮尽汤药,老仆又如法炮制,伺候张绣服下。
整个过程,老仆始终沉默,未有一字探问二人身份来历,亦无半分寒暄客套。
喂药毕,收拾好碗勺,他便再次低下头,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闩落下之声轻而确凿。
这种刻意的缄默与回避,犹如在两人心头疑云之上再添浓雾。施救者,似乎无意与他们产生任何超出必要救治之外的关联,至少此刻如此。
“非是……寻常乡野人家。”张绣在门扉闭拢后,以极低哑的声音断定。
他久经行伍,阅人无数,这老仆虽作谦卑状,但那训练有素的平稳、滴水不漏的沉默,绝非寻常村民所有。
“嗯。”凌云只以单音应和,心中疑窦更深。此处种种,皆透着不寻常的气息。不惜成本的救治,近乎囚禁般的隔离,沉默如哑的仆役……对方是否知晓他们身份?
若是知晓,是友是敌?若是不知,又何须如此谨慎戒备,如临大敌?
就在两人心绪纷扰、暗自戒备之际,那退出的老仆并未走远。他步履加快,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前院庞统日常读书习字的静室门外,屈指轻叩。
“进。”室内传来庞统清朗中隐含一丝急切的嗓音。
老仆推门闪身而入,躬身低禀:“小先生,后厢那两位……都已醒转。虽仍虚弱,然目已能视,汤药亦已服下。”
“当真醒了?!”庞统闻言,猛地自书案后站起,脸上瞬间焕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好奇之光。
他强自按捺住立刻奔去后院的冲动,在斗室内疾走两步,语速飞快地追问:“可曾交谈?神色如何?可曾探问此地何处、主人为谁?”
“未曾多言。仅彼此确认安好,旋即缄口观察。喂药时亦未多问,只安静服下。神色之间……似有警惕戒备之意。”老仆据实以告。
“有戒备……方是常理。”庞统摩挲着自己尚未蓄须的下巴,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非但不以为忤,兴致反而更为盎然。
若那真是传闻中的大将军凌云,骤逢大难,身处莫测之境,若无半分警惕,反倒不合其身份与经历了。
“知晓了,你且回去小心伺候,一如往常,不必多问,亦不必多言。彼若问起,只道主人外出,稍晚即归。我即刻去禀明叔父!”
“是。”老仆应诺,悄声退下。
庞统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激荡的心绪,仔细整理了稍显凌乱的衣袍袖口,这才举步,朝着庞德公所在的书斋快步而去。
他知道,真正的“接触”——或称之为一场彼此试探的“交锋”——或许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庞士元,或将有幸成为亲手揭开这层神秘面纱的第一人。
思及此处,少年心中那份混合着骄傲、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灼热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溢于言表。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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