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退下后,庞统在静室内只停留了短短一息。
他强压住立刻奔向后厢的冲动,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仿佛两簇跳动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方才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定了定神,这才快步走出静室,穿过庭院,直奔叔父庞德公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庞德公翻阅竹简的轻微声响。庞统在门外站定,轻轻叩了叩门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叔父,侄儿有要事禀报。”
“进来。”庞德公的声音平静如常。
庞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庞德公抬起头,见侄儿脸上那份混合着兴奋、紧张与某种“果然如此”神情的异样光彩,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何事?”
“叔父,后厢那两位……醒了!”庞统开门见山,语速因激动而略快。
“虽仍极虚弱,但已能睁眼,意识清醒,且彼此有过简短交谈。服侍的老仆回报,两人神色间戒备甚深,却未贸然询问此地情形。”
庞德公放下手中的竹简,眼神微凝:“哦?醒了便好。戒备亦是常情。统儿,你待如何?”
“叔父,”庞统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既然人已醒转,且情况渐稳,我们便不宜再继续这般完全隐匿幕后。
毕竟……若他真是那位,久经风浪,心思缜密,我等一味避而不见,反而可能加重其疑心,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不如……侄儿随叔父一同前往,探视一番?一则尽地主之谊,显救治之诚;二则,也可趁机观察验证,看看他究竟是否真是侄儿所推断之人!”
他话语中虽带着请示,但那跃跃欲试的姿态,分明已是打定主意要去“见识”一下了。
庞德公看着侄儿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又隐含机锋的模样,沉吟片刻。他深知此事避无可避,迟早要面对。
侄儿所言也有理,一直躲着不见,确实不妥。况且,他也需要亲自确认,榻上之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惊鸿一瞥、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
“也罢。”庞德公缓缓起身,抚平袍袖上的褶皱,“便依你所言,一同前去探视。记住,多看,少说,尤需谨言。”
“侄儿明白!”庞统精神一振,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来到那间僻静厢房外。看守的老仆见主人亲至,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庞德公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声音平和:“屋内贵人可还安好?老朽庞德公,特来探视。”
厢房内,正暗自警惕、努力恢复体力的凌云和张绣,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和话语,俱是心神一凛。
来了!主人终于露面了!而且听名号,似乎并非无名之辈?“庞德公”……荆州名士?
凌云强撑着想要坐起一些,奈何身体虚软无力,只能微微侧头,看向门口。张绣也努力睁大眼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略显清瘦却自带一股儒雅从容气度的身影当先步入,正是庞德公。他目光平和,先是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榻上两人身上。
他的目光首先掠过靠外侧、军士打扮的张绣,略一停留,便转向了内侧的凌云。
起初,庞德公的眼神是带着审视与谨慎的。
毕竟时隔多年,且眼前之人面色苍白,重伤虚弱,与记忆中那个英气勃发、锐意进取的年轻人形象相去甚远。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凌云那双即便在虚弱中依旧沉静深邃、隐含锋锐的眼睛,尤其是那眉宇间的轮廓。
以及那种久居上位、历经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独特气质时,庞德公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确认。
“果然……”庞德公轻声自语,随即上前两步,来到榻边,拱手为礼,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与关切。
“一别经年,不想竟在此等情形下重逢。凌将军……别来无恙否?” 他并未直接点破凌云如今“大将军”的身份,而是用了旧时的称呼,既显亲近,也留有余地。
凌云在庞德公目光逡巡时,也在努力回忆。庞德公……荆州名士……忽然,一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那还是中平年间(灵帝年号,约183年左右),黄巾乱起之前,自己作为“朔方四杰”之一,年少游历,曾慕名拜访过荆州几位隐逸名士,其中似乎就有这位庞德公!
那时自己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与这位长者有过一番不算深入的交谈。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自己历经生死沉浮,竟会在这般狼狈境地下,于千里之外的襄阳,再次见到故人!
心中疑云稍散,至少对方是旧识,且是名声在外的清流名士,恶意可能性大减。凌云心中稍定,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依旧虚弱沙哑:
“原来是庞公……世事难料,竟劳动庞公……救命之恩,云……感激不尽。”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点明了“凌云”,算是正式接上了旧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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