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第二个星期，苏南一中的梧桐树还是青绿的。
九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教学楼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地碎金。开学典礼刚过没几天，新鲜感还没褪去，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新老面孔，交换着暑假的见闻、新学期的目标、以及各种不着边际的八卦。
苏南一中的教育进度很快，连座位都早早换成了单人单座的模式，高奕枫也发现自己和林郁的座位被分开了。
班主任孟老师拿着新学期的座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那张被贴在公告栏上的A4纸，有人欢喜有人愁。
高奕枫站在人群后面，仗着身高优势越过前面几个脑袋的头顶，在座位表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第六排靠窗——他找到了。
随后在隔了两列、往后一排的位置上，他看到了“林郁”两个字。
隔了两列，往后一排。不远，但也不近，不能像上学期那样一转头就能看到、一伸手就能够到了。
高奕枫盯着那张座位表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新座位，把书包放好，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合上，又翻开。前后大概用了不到三十秒，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坐在他前面的周明朗回过头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高奕枫翻开的课本是物理书，而第一节课是数学。
“枫哥，你拿错书了。”周明朗指了指他手里那本封面印着“物理”两个大字的课本。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把物理书塞回书包，换出了数学书。
周明朗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看到高奕枫那张看似平静、实际上嘴角微微下撇的脸，很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了头。
林郁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那头白若初雪的长发在清晨的阳光里几乎要发光，整个人像是从某幅淡彩画里走出来的，和周围那些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同学们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属于同一个图层的感觉。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了座位表，然后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己的新座位。
经过高奕枫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极快地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除了高奕枫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高奕枫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郁没有看他，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地在桌上摆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高奕枫却是注意到了他放在桌角的那支笔——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橘色猫头贴纸，是上次他们两个一起逛文具店的时候，自己说了句“这个好像大橘”，林郁就买了，还贴在了他自己的笔帽上。
高奕枫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圆的、橘色的猫头贴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那个贴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数学课本上。
随后，他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但不刻意：［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就把课本合上了，继续假装在看第一章。
课间的时候，高奕枫趁着去接水的机会，绕了一小段路，经过了林郁的座位。
林郁正低着头看书，白色头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半张脸。高奕枫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林郁的桌角。
林郁没有抬头，但他伸出了左手，手指覆上了那张纸条，迅速地把它拢进了掌心里。
直到高奕枫走过去之后，林郁才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纸条从桌面上拿下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看，一直等到下一节课开始、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他才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把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在课桌下面展开。
［中午一起吃饭？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中午有没有别的安排？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食堂。当然如果你已经有约了那就算了。不过你应该没有吧？你一般中午都不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所以……那就一起吧。］
这一大段字的中间涂改了好几处，有的地方字迹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显然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反反复复地删改。
林郁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钟，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弧度。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好，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写纸条的］。随后便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了口袋。
高奕枫在第三节课的课间收到了被叠成不规则多边形——林郁的折叠方式和高奕枫完全不同，更规整、更对称、像是一件小小的折纸作品——的回复。
他展开来，看到那两行字。第一行是“好”。第二行是“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写纸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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