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楼外山风卷着松响，檐角铜铃轻晃，落一串细碎清鸣。
二层雅间窗棂敞着，案上青瓷茶炉沸水翻涌，白雾缠上雕花木窗。
案前只赵本山独执白瓷茶盏，琥珀色茶汤漾着细碎茶烟，一口入喉，眉眼间藏不住几分畅快笑意。
对面静仉晨斜倚檀木软榻，只垂眸望着窗外漫卷的山雾，未动案上茶器，全然无品茶之意。
雅间陈设清雅不俗，雕栏铺着云纹锦垫，壁间悬着山水灵画，案头摆着两株含苞灵兰。
馥郁淡香漫在满室清风里，处处皆是精心置办的光景，不似粗茶小铺。
寒意浸着青石地气漫上身躯，二人相继撑着臂膀从阶前地面坐起，满地碎裂瓷片狼藉散落，倾洒的残酒浸透青石。
猜测昨夜贪杯酣饮，醉意翻涌间竟双双失足滚落，此刻不用多说也知是饮过了量。
赵本山揉着发僵的腰肢站起身，灵识扫过周遭，两道身影已然不见踪影，心底顿时涌上一阵绵长哀叹。
揣测兰晚杜定是带着桃之夭寻那处结丹灵池苦修去了，可两个姑娘倒是走得干脆，瞧见自己醉倒在地，竟也不伸手搭扶一把。
静仉晨不言不语，眉宇间依旧是清冷，只立在一旁听他絮叨抱怨。
赵本山当即带着静仉晨朝着听雨楼行去，行至楼前更是朗声吩咐店家备下二楼临崖雅间，出手阔绰。
拾级登楼，雕花窗棂敞向连绵青山，案侧静植两盆浅蓝灵芷，淡香悠悠消解了衣上残存的酒气。
檐外松风吹散案头淡茶烟霭，赵本山搁下手中瓷盏，指尖轻叩檀木案面，方才几分抱怨醉倒的郁气已然散尽。
神色沉敛，褪去平日爽朗嬉闹，多了几分结丹修士独有的厚重沉稳。
静仉晨自窗边回身，衣袍垂落一地清寂，寻木凳静坐，听他细说结丹的门道。
筑基圆满，肉身本源尽数经灵力涤荡，褪凡蜕灵，一身血肉脏腑、筋络骨髓皆臻至凡躯极致，再无瑕疵可寻。
可这完美，不过是凡胎界限里的圆满，是仅以自身本源为尺丈量出的无瑕，远未触达天地灵元的至纯本貌。
生灵自降生起，本源深处便裹挟天地尘埃杂气，藏于骨血肌理之间，与生俱来，无从规避。
筑基苦修，以灵力反复冲刷本源，除却表层浮浊，看似通体澄澈，实则那些经脉缝隙与脏腑褶皱，皆是缺憾。
若只着眼于一缕本源，灵气流淌洗练，确能见得澄澈通透；
可将心神铺展，观照周身全貌——纵横交错的经脉尚有窄滞之处，五脏六腑运转仍有滞涩余痕，皮肉筋骨之间留有细微裂隙。
这些皆是凡灵身躯与生俱来的缺憾，是筑基圆满也无法消弭的桎梏。
灵源是血肉灵息之根，肉身是灵源栖身之器。
灵源纵然洗练洁净，承载它的躯壳若仍存细微残缺，便如同美玉置于粗陶。
纵玉质无瑕，容器粗陋，终究束缚灵元流转，难以承接更为磅礴的精粹。
这便是为何筑基圆满修士，纵使本源蜕作灵源，也不敢直入灵池原液。
肉身万千灵源彼此浮散悬隔，未曾真正络缠作一体，周身尚藏先天微瑕，如同碎玉浮于粗陶浅盏，无根基可依，无脉络相缚。
一旦那醇厚至烈的灵液轰然冲刷而下，单薄灵源无肉身承托，便会被浩荡灵粹直接冲散，肉身直接消散于一池莹白波光里。
而道门先辈不甘困于筑基樊笼，困在凡躯桎梏里止步不前，一心欲挣脱血肉凡胎的局限，同先天神灵一般凌傲天地，便在险途上日夜摸索求证。
他们妄图散作漫天游丝的灵源尽数收拢归一，斩断天生淤滞的旧脉，重铸周身灵息通路；
更生出惊世骇俗的念头，欲剥离凡俗累赘脏腑，重塑一具无垢无瑕无缺憾的全新躯壳。
这般想法，在当时万族的生灵眼中，无疑近乎癫狂。
肉身乃天地馈赠，经脉脏腑皆是降生便定的神灵所定，凡修只求顺其本源、温和洗练，从不敢动改造躯体的心思。
可这群先辈看得通透：顺势而行，便永远逃不开凡胎上限，筑基圆满已是尽头；
若要攀更高道途，唯有逆天改躯，以自身修为为斧凿，劈碎天生定下的残缺格局。
无数修士于此中道消身殒。
强行聚拢灵源，灵息互斥炸裂经脉，一身澄澈灵源四散纷飞；擅自扭转原生脉络，气血逆流攻心，五脏衰腐。
可这群一心逆天塑躯的求道者，对自身苛责到极致，对世间万灵亦同样冷酷无情。
为求证血肉重构之法，聚拢灵源、重塑经脉的秘术，他们四处擒捕走兽精怪、山野灵族，囚于幽暗洞府之中。
他们皆沦为试道祭品。
皮肉剥离，灵源抽离，脏腑重炼，一桩桩惨事无声上演。
无数生灵哀嚎消散，残碎灵息经年不散，郁结在山川之间，怨气足以遮蔽日月。
万灵积怨日久，怒火燎原，各族生灵联起手来，一同声讨这群疯狂修士。
彼时天地尚崇先天生灵，世间皆奉神明为天地正统，认定躯体乃是神赐，血肉脉络皆是神明定下的秩序，不容擅自篡改雕琢。
这群以万灵血肉铺路、妄图逆天改躯的道门前辈，便被冠上了“渎神者”的污名。
万族言他们不敬神明，背弃天赐肉身，以屠戮生灵之法窃取大道，这是天地之间的异端邪类，亦是后世所有邪修的源头。
他们的道途，从根基处便浸染无尽生灵血怨，手段残忍，毫无恻隐，称一句惨无人道也不为过。
初衷本是不甘困于筑基凡笼，欲攀大道比肩神灵，可过程却以万灵性命堆砌自身道基前途。
可如今看来道教的前身道门却受万族敬仰尊崇，并非上古渎神者满身血债被天地万灵宽恕消解，而是他们终究踏出了一条可撼动神灵的修行大道。
当年血腥残酷的血肉实验，留存下的不再是屠戮生灵的邪诡术法，而是一套完整传承至今的道统。
这群背负恶名的盗取者，告诉世间：凡躯并非不可雕琢，灵源并非不能归一，后天生灵不必永远困在神灵划定的樊笼之中。
世间敬畏道门，敬的从不是上古先辈屠戮万灵以盗取前路的残忍行径，而是他们以万千罪孽换来了一条求道的坦途。
若没有当年那些近乎疯魔的摸索，如今筑基圆满之后，也只能止步凡躯顶峰，望结丹之境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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