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先后走进幸福果。那两扇小门合上之后，果实的表面恢复了光滑完整的模样，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空气重新归于平静。
她的使命结束了。
进入幸福果的亡魂，从果房里出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管理者是这么告诉她的。他说他们都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不愿再脱离而出。
也对，人都是向往幸福的。苏予安垂下眼，把那份莫名涌现的失落从胸口扫开。
虽然她没有幸福的资格，但她可以帮更多人获得幸福。
这就够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翻开手中的档案本，准备为这两位新来的亡魂登记信息。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她的动作停住了。
档案本上，本该显示亡魂编码信息的那一栏，跳动着一串乱码。字符不停地闪烁、变形、重组。
她翻到上一页核对——之前登记过的亡魂，编码信息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面上，每一个字符都是稳定的。而这两个人，刚刚被她送进幸福果，档案本上却没有生成任何有效编码。
她眼中浮起一抹困惑。他们果然是特殊的，从一开始就保留着记忆，认得她的名字，问出别的亡魂从来不会问的问题。现在连系统都无法为他们生成编码。
这种情况超出了手册上的任何一条规定。
两声巨响从她身后传来。
苏予安转过身。
那两颗他们所进入的幸福果，它们光滑的表皮上正在裂开一道又一道的纹路。
咔嚓——两声脆响叠在一起。两颗幸福果在空气中彻底炸开。
碎片飞溅，红色的果壳碎片带着破风声从苏予安耳边擦过，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冲击力将她震得连退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栏杆。她顾不得疼，抬头看向空中。
那个从见到第一面就对她很热情、很温柔的女人，她说她叫舒絮，此刻她正飘浮在空中。
苏予安几乎认不出她了。
舒絮苍白的面孔上挂着两行长长的血泪，从眼角一直淌到下颌。她浑身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从脖颈蔓延到手臂，她的表情不是单纯的悲伤，里面掺杂着更深的、正在撕扯她的痛苦。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发梢扫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苏予安看到她的腹部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几乎贯穿了整个腹腔，衣料碎裂的边缘被血浸透，透过那道裂口几乎能看到内里的脏器。
而那个严肃古板、被舒絮称为“欧阳先生”的男人，此刻面色青紫。他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手指深陷进脖颈的皮肤里，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部力气对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张着嘴，舌头长长地从口中垂落，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喘气声。
他们看上去痛苦极了。
苏予安的心口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管理者说过，进入幸福果的亡魂会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会获得真正的安宁。可眼前这两个人的模样，和幸福可沾不上边。
她朝他们走了几步，仰起头，朝空中大声问道：“你们怎么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空变了。
光线在眨眼间被抽走。澄澈的湛蓝色迅速褪去，换成了一种压抑的、铁锈般的暗灰色。高空中的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散，翻卷着向四面八方逃窜，露出光秃秃的天穹。然后那些眼睛出现了。
一只、两只、三只……
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睛在天空中铺展开来。血红色的眼珠在眼眶中滚动着，瞳仁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湿润的声响。
它们看向不同的方向，然后同时停住，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两个飘浮在空中、意识尚未清醒的身影。
【发现入侵病毒，乐土防御系统开启。】
【病毒消杀程序启动。】
冰冷的机械声在苏予安耳边响起，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病毒？说的是谁？这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
苏予安来不及细想，她的瞳孔骤然收紧——那些血红色的眼睛正在聚焦。
每一颗眼球的瞳仁中央都亮起了一团黑色的光，光团在瞳孔深处快速旋转、压缩、膨胀，散发出浓郁的不祥气息。
黑色的光波从无数只眼睛中同时射出，朝欧阳谨和舒絮的方向坠落。
苏予安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缕魂魄已经从她体内剥离出来，化作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分身。她和分身同时冲向空中，各自扑向一个人——舒絮被她的本体推到一旁，欧阳谨被分身撞开。光波擦着她们的衣角落下。
一棵幸福树被击中，粗壮的树干从中间断裂，枝叶轰然倒塌。
苏予安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那棵倒下的幸福树，又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些仍然在缓缓转动的血红眼睛，脸色难看得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世界。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悬崖峭壁中，一个窄小的天然洞穴里，欧阳谨整理好衣袍，双手交叠，朝苏予安郑重地拱手鞠躬：“多谢你在我们怨气紊乱之时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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