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一个游戏，舒絮会很享受这个环境。当了这么久的鬼，突然变成人的感觉也不赖。
他们跟在苏予安身后，穿过草地，越过小溪。浓密的树荫遮天蔽日，阳光被隔绝在外。
苏予安将他们带到了一片巨木林前。
这些树大得超乎常理。树干粗壮如楼宇，宽度足以容纳一栋完整的房屋，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每一道裂纹都有手臂那么宽。抬头望去，树冠直插云霄，枝叶在视线尽头模糊成一片浓淡不一的绿色，看不到顶，也看不到边界。
苏予安停在其中一棵巨树前。她在树干上推开了一扇小门，那门窄窄的，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门板与树皮浑然一体，若不是她伸手去推，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道入口。
三人鱼贯而入。树干内部是一个狭小的棕色房间，墙壁光滑而温暖，带着木质特有的干燥气味。舒絮看到苏予安在墙面上按了几下，那是一排嵌在木纹里的按键，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她的手指在上面快速跳动，像是输入了一串密码。接着，整个房间微微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原来这个棕色的房间是一部电梯。
上升的过程漫长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四面都是棕色的木质墙壁，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凭身体感受高度的变化。
舒絮趁着这段空隙，侧过头看向苏予安，语气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小苏，你来这里多久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苏予安对这份熟络仍然有些不适应。她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舒絮拉开了一点距离，才开口回答。
“在乐土中，太阳永远不会坠落，我们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时间不会在我们身上流动。”她顿了顿，“来到这里的人，都不会有一丝生前的记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亡魂甚至连情绪波动都会变得很微弱。她眼前这两个还保留着生前记忆的亡魂，已经是她接待过的最有活人气息的了。
舒絮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你真觉得身处此地的我们，已经彻底死亡了吗？我倒觉得，这是我离活着最近的时候。”
苏予安微微皱眉，眼中浮现浅浅的困惑。她听不太懂她的话。
“为什么你是引路人，而我们需要工作？”欧阳谨忽然开口，“这里的亡魂究竟要做什么？”
“具体内容，你们很快就知道了。”苏予安语气平淡，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至于前一个——
她脑海里闪过一段记忆。那是她在乐土睁开眼的第一刻。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她面前，笑容温和，自称是乐土的管理者。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他告诉她，她是他一片一片好不容易重新拼好的。但她的灵魂太易碎了，只要给幸福树提供了一次营养，就会失去了所有价值。不过没关系——刚好她破碎的灵魂可以分化出多个可控的分身，刚好这一段时间会是亡魂涌入乐土的高峰期，刚好他里里外外跑也忙不过来。所以，你来当我的副手吧。他用笑吟吟的眼神注视着她，语气温和，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他说：可以吗？
苏予安记得自己点了点头。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他口中的请求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样的“一片一片”中被拼起来的，也不知道“幸福树”是什么，“营养”又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是被人从不存在中捡回来的，既然被修复，被找回，那她就有还这个人情的义务。
所以这片乐土上所有的引路人，都是她的分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灵魂如此容易剥落，但她偶尔也会羡慕那些拥有完整灵魂的人，羡慕他们在工作时，还能体会到生前那份真实的记忆与情感。
“到了。这里面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
苏予安朝前一棵树的枝头扬了扬下巴，那里挂着几颗鲜红的果实。
走出树干电梯，眼前的景象让舒絮心中更加惊叹。果树的顶端全部没入云霄，他们所处的位置云雾缥缈。这些果实外表酷似苹果，但大得多——每一颗都有两立方米左右，圆润饱满，表皮光滑得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红玛瑙。它们三三两两地挂在枝头，有的高悬在云雾之上，有的垂在枝干两侧。
每一个果实，都是一个小房间。
“这些是幸福果。你们需要进入果子中，用自身最深刻、最强烈的那段记忆，为幸福树输送营养。”
这是管理者给她的解释。那个任命她为引路人的男人。
苏予安很羡慕能住进果子的人。她也很想知晓自己生前那段最深刻的记忆，但管理者禁止她进入果子。她的职责，只有引路。
欧阳谨注视着眼前那颗鲜红的圆形房间，推开小门，踏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瞬间涌来。房间四面八方猛地窜出褐色的丝线，将他从头到脚死死裹住。
浓烈的窒息中，无数画面朝他涌来。
他看见自己名落孙山，榜上却挂着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
他看见呕心沥血的策论被掷还脸上，对方只轻飘飘一句“署名得换”。
他看到父母在贫病中相继咽气，眼都没合上，他们不是病死的，是气死的。
他看到自己抱着唯一值钱的字画走上街头，想换两口薄棺，买家翻了翻，嗤笑一声：“这破字，垫桌脚都嫌硌。”
……
这些刻在他执念中的记忆不停浮现，他的双眼发红，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泪早已在活着的时候已经流尽了。
他以为自己全都忘记了，但却发现这些记忆居然没有删减半分，那些恨，那些痛也没有消退半分。
原来幸福树上结出幸福果实，居然需要亡魂的痛苦来作为养分……
这可真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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