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文仲——或者说，陈稳——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望北城的木梁，也不是指挥塔的金属穹顶。
是现实世界医疗舱的透明罩。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感应器立刻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医疗舱罩缓缓滑开。
新鲜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陈工，您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您已经昏迷了……三个月零七天。”
陈文仲缓缓坐起身。
身体很虚弱，但属于二十五岁身体的、真实的虚弱。
不是那种被势能维持的、百年如一日的“健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痕。
也不是那双握过锄头、批过奏章、斩过幽能怪物的手。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在陆续苏醒！”研究员快速操作着平板，“《轮回》项目总计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二名受困玩家，已全部断开与服务器的异常连接。”
“生理指标？”
“基本稳定。少数有营养不良和肌肉萎缩症状，但都在可控范围。最严重的是几位年龄较大的玩家，不过……”
研究员顿了顿，压低声音。
“奇迹的是，所有玩家的脑波活动都显示出异常活跃状态，尤其是与记忆、认知相关的区域。专家们正在研究，但初步结论是……”
“他们在游戏里的经历，某种程度上‘强化’了现实的大脑。”陈文仲平静地接道。
研究员一愣：“您怎么……”
“因为我是架构师。”陈文仲掀开保暖毯，双脚落地。
地板冰凉。
真实得让他想哭。
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他走过长长的白色走廊。
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观察室。
透过玻璃墙，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个身材微胖、正在啃苹果的中年男人——那是赵老蔫，现实里的八级钳工赵宝山。
隔壁房间，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正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刘基，或者说，中学历史老师刘明远。
再往前。
一个身材挺拔、眉宇间带着锐气的青年，正对着空气比划枪法——岳飞，退伍军人兼武术教练岳峰。
然后是……
一个穿着病号服、背对门口站在窗前的背影。
朱元璋。
或者说，历史系研究生朱越。
陈文仲推门进去。
朱越没有回头。
“窗外景色不错。”他说。
陈文仲走到他身边。
窗外是项目园区的人工湖和绿化带，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
夕阳正缓缓下沉。
“比望北城的落日如何？”陈文仲问。
朱越沉默了很久。
“更真实。”他终于说。
“但也更……平淡。”
两人并肩站着。
“那个世界……”朱越低声问。
“真的只是一串代码吗？”
陈文仲看向远方。
“对我们来说，是。”
“但对在那里生活了七百年的我们来说……”
他顿了顿。
“那里有血，有肉，有爱恨，有生死。”
“这些感受，是真的。”
“铁鸦军呢？”朱越看向他。
“那个病毒……彻底清除了吗？”
陈文仲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在现实世界的视野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集中精神时……
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蓝色纹路，在皮肤下一闪而过。
那是修复程序最后的残留。
与他现实中的神经系统，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耦合。
“主程序崩溃了。”陈文仲缓缓说。
“但病毒的特性是……总会留下备份。”
“在深层代码里。”
“在世界的缝隙里。”
“等待下一次激活。”
朱越的瞳孔微缩。
“你是说……”
“我说，我们该出院了。”陈文仲放下手，微笑。
“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然后……”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保持警惕。”
一个月后。
《轮回》项目事故调查报告对外公布。
官方结论：服务器遭遇未知网络攻击，导致沉浸系统异常锁定，玩家意识受困。经技术团队全力抢救，所有玩家安全脱困。项目永久终止。
民间则有各种传言。
有人说那些玩家出来后会特异功能。
有人说他们在里面经历了真正的轮回。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半夜看到天空有奇异的光纹闪烁——就像游戏里光幕崩塌时的景象。
但这些传言，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
现实世界的车轮滚滚向前。
朱越回到了学校，继续完成他的研究生论文。
题目是：《论沉浸式历史体验对认知建构的影响——基于特殊案例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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