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海市档案馆。
林薇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有点儿上头，像小时候在外公的书房里闻到的味道——外公是老教师，家里到处都是书，那股味儿她记了二十年。
她今天请了假，专门来查资料。
赵天豪。
这个名字最近在朋友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是房地产新贵，有人说他背景复杂，还有人说当年他发家的第一桶金来路不明，水里掺着沙子。
林薇不信传言，但她信证据。
她走到服务台前，冲里面的工作人员笑了笑：“您好，我想查一些城建档案，大概二十年前的。”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有的，昨天电话预约过，林薇。”
工作人员翻了翻本子，点点头：“三楼，城建档案查阅室。带上身份证。”
林薇道了谢，往楼上走。
档案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廊两边是一排排铁皮柜子，上面贴着标签：1978-1985、1986-1990、1991-1995……那些数字像时间的刻度，把人往回拉。
她走到三楼，推开查阅室的门。
里面比楼下还安静，几张长桌，几把椅子，坐着的几个人都低着头翻资料，翻页的声音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照出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飘得很慢，像时间凝固了。
林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工作人员把资料送过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工作人员，是个老人。
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布包边上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期待——那种期待，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
他走到服务台前，跟里面的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门外。老人的肩膀垮了一下，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服务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薇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站起来，走过去。
“大爷，您想查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像老照片里那种褪了色但还在的光。
“姑娘，我想查我自己的档案。”他说话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下，“退伍档案。我当兵那会儿的。”
林薇点点头：“您去过一楼了吗？”
“去了，他们说要什么预约……”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来，“我、我不懂这些，跑了三天了……”
林薇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几个窗口号，还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纸边已经卷起来了，是被手攥了太多次。
“大爷，您跟我来。”
她领着老人走到服务台前，冲里面的小姑娘笑了笑：“您好，这位大爷想查退伍档案，麻烦您帮他查一下需要什么流程。”
小姑娘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林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先填这个。”
林薇接过表，转头问老人：“大爷，您叫什么名字？哪年入伍的？”
“周德顺。一九六九年入伍，一九七五年退伍。”老人说得很清楚，一字不差，这几个数字他记了一辈子。
林薇帮他填好表，又领着老人走到对应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人。
“您本人的档案？”
“是，是我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稍等。”
老人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个旧布包，指节都攥白了。他盯着那个窗口，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大概五分钟，中年男人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到窗口上。
“您看看，是这个吗？”
老人接过档案袋，手有点抖。他打开，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看。
林薇站在旁边，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是这个……是这个……”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了水光，“姑娘，谢谢你。我跑了好多天了，跑了好多地方……”
林薇摇摇头：“没事，应该的。”
老人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但有力。
“姑娘，你是好人，你一定有好报。”
林薇笑了笑，没说话。
老人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点点头。
林薇也点点头。
老人走了。
林薇回到座位上，继续等。
等了半个小时，她要的资料送来了。三大本，厚厚的，摞起来半尺高，全是二十年前的城建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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