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亥时初至亥时三刻·州府衙署画影房
戌时三刻的梆子声在衙署上空回荡时,林小乙已率队消失在通往龙门渡上游的夜幕中。文渊并未随行,他独自留在光线昏黄的画影房内。这间屋子狭长,三面墙壁挂满了历年积案的摹形画像,泛黄的纸张上,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在摇曳的灯影下凝视着虚空,空气中飘散着陈年墨汁与尘土混合的沉闷气味。
户房仓吏王三被两名捕快从家中带来,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一脸睡意被惊醒的惶恐。他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无措地搓着,面对文渊摊开的画纸和炭笔,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个阴森的夜晚。
“大、大人……小人也只看过几眼,天太黑,他又低着头……”王三声音发颤,“大概……大概这么高。”他比划到自己耳际的位置,“背驼得厉害,不是一般的弯腰,是脊梁骨像断了似的向前弯,真像常年背着一口沉重的大铁锅。戴着一顶旧得发黑的阔边斗笠,总是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全貌,只能看见下巴和嘴。下巴上……对,左边下巴这儿,有颗黑痣,黄豆大小,挺显眼。说话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铜锣在砂石地上刮擦,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着就难受。”
文渊的炭笔在质地粗糙的宣纸上沙沙作响,线条由虚转实。他先勾勒出那个极具特征的佝偻身形,背部夸张的弧度,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然后是低垂的斗笠边缘,下方露出消瘦凹陷的脸颊轮廓,高耸的颧骨,最后,在下巴左侧,精准地点上一颗醒目的、仿佛带着不祥意味的黑痣。
画像逐渐在纸面上显形。文渊搁下炭笔,后退两步,眯起眼审视着这个从证词中浮现的阴郁形象。不知为何,这张脸,这种姿态,总让他觉得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的尘埃深处见过类似的剪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右侧墙壁。那里挂着几排用细麻绳穿起的旧画像,大多是三、五年前甚至更早积压的悬案嫌疑人摹形,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墨迹也有些模糊。他的视线如梳篦般缓缓扫过那些或狰狞、或麻木、或狡猾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一张位于中排、略微发黄的画纸上。
画像下,一行工整的小字标注着:【薛老倌,本名薛贵,涉嫌庆和十三年“永丰绸庄焚尸销赃案”,在逃。特征:身高五尺一寸,体型瘦削,微驼背,下巴左侧有黑痣,嗓音因早年烟火熏呛嘶哑。】
文渊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小心地取下那张旧画像,将它与自己刚刚完成的炭笔画并排放在长案上,凑近摇曳的灯火,细细比对。
轮廓比例、身形姿态、那标志性的微驼、下巴左侧黑痣的位置大小……两张画像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高度相似性。
唯一的明显区别在于神韵与状态:旧画像上的薛老倌,面容更显苍老憔悴,眼神浑浊,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的暮气与绝望;而根据王三描述绘出的驼背老者,虽然同样阴郁,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精气神,或者说,一种带着目的的阴鸷。
可是,薛老倌在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
文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庆和十四年初,也就是前任通判周文海“邪术暴毙案”引发轩然大波后不久,刑房接到城外贫民区线人密报,称在逃的薛老倌藏匿在棚户区,因长期痨病(肺痨)导致咳血不止,已然病重身亡,尸体被胆战心惊的邻居用破草席一卷,草草埋在了乱葬岗边缘。当时刑房正值多事之秋,人手紧张,但还是派了一名经验尚浅的仵作前去查验。回报称,尸体已腐败不堪,面目难辨,仅能凭其身上残留的衣物式样、腰间一枚刻有歪斜“薛”字的劣质青玉玉佩,以及邻居指认,勉强确认了身份。案卷上,最终盖下了“嫌疑人病故,准予销案”的朱红大印。
而当年经办此案、最终签署销案文书的人,正是当时已升任刑房总捕的——赵千山。
如果……如果薛老倌当年是假死脱身,利用一具无名尸和李代桃僵之计,成功从官府眼皮底下消失……
文渊立刻从档案架深处,翻出那卷蒙尘的《庆和十三年永丰绸庄焚尸案》卷宗。牛皮封面冰凉沉重。他快速翻看。
庆和十三年深冬,城南最大的永丰绸庄于子夜突发大火,火势迅猛异常,掌柜一家五口连同两名值夜伙计,共七人,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火海,尸骸焦黑难辨。事后清理废墟,发现库房内价值八千余两银子的上等丝绸锦缎不翼而飞,而在后巷排水沟的淤泥里,找到了半截薛老倌从不离身的黄铜旱烟袋。此案最终定性为“薛老倌谋财害命,纵火焚尸,劫掠潜逃”,但因主犯在逃,赃物无踪,成为一桩悬案。
文渊的目光在厚厚的卷宗中搜寻,最终停留在当年对薛老倌社会关系与背景的调查记录附件上。蝇头小楷记录着琐碎的信息,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此刻却如针般刺入他的眼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现代神侦探古代小捕快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现代神侦探古代小捕快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