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狍子屯,春雪彻底化干净了。山坡上的达子花开得正盛,粉红粉红的,一片一片地铺在山坡上,远远望过去像是谁把晚霞撕碎了撒在山间。草已经长到脚脖子了,绿油油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草腥味儿。河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摆着。布谷鸟叫得最欢,一声接一声的,“布谷——布谷——”,从早叫到晚,叫得郭小海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郭小海天天盼着进山掏鹰窝。那根灰白色的羽毛他天天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掏出来摸一摸,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想着那两只小鹰,想着它们现在该长成什么样了,羽毛长齐了没有,眼睛睁开了没有。他问郭春海,郭春海说“差不多了,再等几天”,郭小海问“几天”,郭春海说“该去的时候就去”。郭小海急得天天在院子里转圈,大黑都看出他焦躁了,跟在他脚后跟转来转去。
四月初五这天,刘满仓来了。老人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日头,只说了一句话:“差不多了,该去掏了。”郭春海点了点头,进屋拿绳子、麻袋和布袋。郭安也换上了进山的行头。郭小海又跳出来了,说“我也去”,这回郭春海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走不动了就让你哥背”。
郭小海高兴得差点蹦上房顶。他赶紧回屋换鞋,把那根灰白色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别在帽檐上,然后跑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等着。大黑、二黄、小花也要跟,郭春海说“狗不能带,鹰怕狗,闻着狗味就不回来了”。郭小海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头,说“你们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们看鹰”。大黑听不懂,但看着主人要走,尾巴摇得有些不安。
四个人出了门。郭小海走在郭安旁边,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就迈到鹰嘴崖。刘满仓走在最前面,虽然拄着拐杖,但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心里也急切得很。
翻过三道山梁的时候,郭小海走不动了,腿肚子发酸,脚底板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但步子慢了下来,落在后面。郭安回头看了看他,说“上来吧”,蹲下来让他趴背上。郭小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搂着郭安的脖子。郭安背着他走,步子还是稳稳的,郭春海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溪流,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鹰嘴崖。郭小海从哥哥背上下来,仰头往上看——好高的一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像刀劈过一样立陡立陡的,少说也有十几丈。崖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枝丫伸出来,像几只干枯的手臂。崖壁朝南,太阳正好照在上面,暖融融的。崖壁中段的凹陷处,果然有一个用树枝和枯草搭的窝,圆圆的,有一米多宽,边缘参差不齐的,露着几根细枝。
“就是那个。”刘满仓指着窝说,“我年轻的时候就见它在那儿,后来空了几年,今年又住上了。”
郭春海把绳子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绳结是否牢固。绳子是麻绳,有小指头那么粗,他拽了拽,确认系得死死的,然后把另一头递给郭安:“你在这儿拉着,我下去。”
郭安接过绳子,找了块大石头当锚点,把绳子在石头上绕了两圈,然后双手攥紧。郭春海走到崖壁顶上,把绳子往下一放,慢慢往下滑。他的脚蹬着岩壁上的凸起和凹陷,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绳子在石头上磨得咯吱咯吱响。郭安在上面拉着绳子,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郭小海蹲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
郭春海往下滑了大约两丈多,到了鹰窝的位置。他用脚蹬住一块凸出的岩石,稳住身子,探身朝窝里看。窝里铺着一层干草和细枝,中间凹陷下去,两只灰白色的小鹰正挤在一起。它们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翅膀上冒出了短短的新羽,尖尖的,像刚冒头的竹笋。眼睛也睁开了,圆溜溜的,黑褐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琉璃珠子。它们看到有人来,张开了黄黄的小嘴,“叽叽叽”地叫起来,以为是妈妈回来喂食了。
郭春海没有急着伸手。他先在崖壁上稳住身体,然后从腰上解下一个布袋,撑开口子,放在窝边。他伸手轻轻地托起一只小鹰,小鹰温热的,在他手心里轻轻颤着,叫了两声。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鹰的头,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布袋里。小鹰在布袋里拱了两下,安静下来了。他又托起第二只,也放了进去,扎紧布袋口子,把布袋挂在腰上。
“拉。”他朝上面喊了一声。
郭安开始往上拉绳子,一点一点地,手换着把,咬着牙使劲。郭小海也跑过去帮忙,小手攥着绳子,使劲往后拽。爷俩合力,把郭春海一寸一寸地拉上了崖顶。郭春海翻身上来,满身是汗,脸上带着笑,拍了拍腰上的布袋:“掏着了,两只都在。”
刘满仓走过来,解开布袋口子往里面看了看,点了点头:“母的,公的,都有。灰羽青头,是好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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