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缕金风掠过隐雾山山麓时,山脚下的探路碑前,早已聚满了从四方村落赶来的百姓。
今日是民间自发定下的“探路日”。算起来,距南山大王残魂入碑、探路队首次在萌芽状态掐灭乱流,恰好满一月。没人牵头倡议,没人张贴告示,是平阳镇的老秀才先提了一句“该给守路的魂灵、探路的后生们留个念想”,周边村镇便齐齐应和,不约而同选了这日,往探路碑前聚。
与往日拜佛赶庙的热闹不同,今日人群里没有焚香烧纸的烟气,也没有跪地叩拜的肃穆。人人手里或捧着一束山间采的野菊,或拎着一碗清冽的井水,衣着齐整,神色郑重,却脊背挺直,半点没有屈膝祈求的姿态。
石碑前的空地上,老秀才领着几个蒙童站在最前排。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一卷抄得工工整整的《自由录·时空自主篇》,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乡邻,今日探路日,一不拜神,二不求佛。一祭碑中守路之魂,谢他幡然醒悟,以残躯护一方安稳;二谢探路队诸位后生,谢他们日日巡山,替我们挡在凶险前头;三要记下一件事——从前我们遇灾便跪,总等着别人来救。往后我们要学探路队,敢闯险路,敢护家园,自己的安稳自己守。”
话音落下,他率先上前,将手里的野菊轻轻放在碑基旁,又伸手抚过碑面上“探路碑”三个大字,朗声道:“学探路队,敢闯敢护!”
“学探路队,敢闯敢护!”
站在前排的蒙童跟着齐声念起,奶声奶气的声音撞在石碑上,又顺着山风飘向远处的村落。紧接着,百姓们依次上前,或放一束花,或倒一碗水,指尖触到微凉的碑身时,都跟着念一遍这句口号。没有诵经声,没有祷告语,只有这八个字一遍遍响起,朴实得像脚下的土地,却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人群里,有须发皆白的老猎户,拄着猎弓站在碑前,眼眶微微发红。他这辈子在隐雾山走了无数趟,见过好端端的人走着走着就没入乱流,见过好好的村子一夜之间被吞掉半座。那时候人人都说隐雾山有山神发怒,要凑钱建庙祭拜,可庙修了一座又一座,该出事还是出事。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山的凶险是能摸得着、挡得住的。”老猎户放下手里的一碗山泉,声音沙哑,“以前拜山神,拜得心里发慌,总怕哪点没做好得罪了神明。现在摸着这石碑,踏实。因为我们知道,碑里的魂在盯着,探路队的后生在跑着,我们自己也在学着辨异避险。不是求着谁赏平安,是大伙一起攒出来的安稳。”
旁边的农妇点点头,怀里抱着的孩童正伸着小手,想去摸碑身:“俺家娃昨天在田埂上玩,看见日影歪了,扭头就喊‘有时空乱流’,还教俺念定神口诀。搁以前,这么点孩子懂啥?现在好了,连娃娃都知道怎么护自己。”
人群外围,凌风带着几名探路队弟子站在树影里,看着眼前的一幕,握着佩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领着探路队走了这么久,见惯了百姓看见乱流时的恐慌绝望,也见惯了他们对着庙宇泥像磕头如捣蒜的无助。他从前总觉得,探路队的使命就是冲在前面,替百姓扛住所有凶险。可今日他才明白,比扛住凶险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学会站着走路。
“统领,要不要过去说两句?”身旁的弟子低声问。
凌风摇了摇头:“不用。这是百姓自己的日子,我们站在这儿就好。守护本就是双向的,我们护着他们,他们也在撑着我们。”
话音刚落,碑身忽然微微一震,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几乎同时,凌风腰间的预警佩也轻轻发烫。他神色一凛,刚要开口,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碑发热了!是有异动对吧?”
换作往日,这话一出,人群早就乱了。可今日,百姓们只是稍一停顿,随即有人高声提醒:“别慌!按口诀来!往向阳的空地上走,别往山谷里钻!”
“孩子和老人站中间,年轻人护着点!”
“村口红旗点有人去升吗?给周边村子报个信!”
没有尖叫,没有推搡,人群像潮水般有序地向旁边开阔的晒谷场移动。有人自发维持秩序,有人牵着老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主动留在碑旁,等着探路队过来确认情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竟比探路队以往演练过的疏散还要顺畅。
凌风看得心头一热,立刻带着弟子上前。墨川恰好带着时空队队员从附近巡山赶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分头行动:探路队负责警戒疏散,时空队锁定乱流位置。
乱流很小,就藏在碑后三丈处的地底下,还没破土就被石碑感知到了。墨川双手结印,自由石的力量顺着碑身蔓延下去,不过数息功夫,地脉的躁动便平复下去,连土皮都没掀起来一块。
“好了!没事了!”时空队队员高声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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