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在脚踝处缠绕,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漫过腐殖土层上散落的枯叶和碎石。
雨泽喘了口气,把最后一丝从肺里挤出来的浊气吐进雾里。
看着那些雾分子在接触到他的呼吸时微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雨泽抬起头,李薇金色的马尾在雾中若隐若现,以一个夸张的幅度左右晃动,像一簇燃烧的芦苇。
陆微时的齐刘海在奔跑中被风吹成一个倒扣的锅盖,但她的脚步意外地稳。
董玉舒那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墨色的线,右手还维持着刚才抓握大葱鸭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
她们跑得很快。比雨泽预想的快。
雨泽调整了一下海渊背包的背带,从刚才落地到现在,大腿肌肉里那股因长期失重而短暂虚浮的酸软感尚未完全消退。
雨泽踩到一块埋在落叶下的石头,脚踝崴了一下,随即在接触地面的零点三秒内调整了重心。
鞋底碾过一片苔藓,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雨泽一边跑一边在想一个问题。这三个人在上一秒还围着一只鸭子讨论甜酒和酸萝卜哪个更适合炖汤。
下一秒就能以猎豹冲刺的速度追着一只生物冲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毒雾。
她们真的是在追鸭子吗?
还是说,在这样一个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成为陷阱的秘境里,追逐本身就是一种下意识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生存本能?
大葱鸭那截翠绿色的葱尾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声被距离拉长的、带着明显慌张意味的嘎。
“它往左边拐了!”李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喘息和某种超出兴奋范畴的、近乎狰狞的专注。
“右边有树丛,它会减速!”董玉舒的声音紧随其后,依然温婉,但那种温婉此刻听起来像一把被包在丝绸里的刀。
雨泽加快了脚步。他不喜欢这种被动追赶的状态,但进入秘境以来的经历告诉他,有时候最危险的选择不是追,而是停下。
脚下的地面在跑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发生了变化。
腐殖土层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的、呈暗红色的土壤,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踩在某种密度更大的物质上。
雾的浓度也有所降低,从之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变成了能见度约二十米的浅灰,视野边缘那些模糊的树影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有些树高得不像话,树干上有纵向的深纹,像被巨大的爪子从上到下挠过的伤痕。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辛辣气息,像是薄荷和胡椒被扔进火里一起烧过后的残留。
然后雨泽听到了争吵声。从大约三十米外传来的,穿过浅灰色的雾,撞在那些树干的深纹上又弹回来,字与字之间带着被距离打磨过的毛边。
“是我们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就是你的?那我还先呼吸这空气呢,这空气也是我的?”
“你这就是不讲道理!”
“道理值几分钱?在这鬼地方你跟人讲道理?”
雨泽放慢了脚步,在雾中无声地贴近。
雨泽看到一个椭圆形的林间空地,直径大约十米,地面上没有树。
只有深红色的泥土被踩得坑坑洼洼,边缘有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李薇站在空地左侧,双手叉腰,金发在肩膀上方微微颤动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变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董玉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叉腰,但她那件酒红色的外套下摆微微张开的幅度和她双脚站立的间距暗示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某种准备状态。
陆微时在更靠后的位置,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越过李薇和董玉舒的肩膀,落在空地中央那只大葱鸭身上,以及握着那只大葱鸭的手上。
那只手的主人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轻便的防水面料,袖口收窄,腰间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精灵球。
六颗,全是标准的红白配色,没有定制款,但每一颗的抛光度都很好,说明使用者对它们保养得不错。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高马尾,此刻因为刚才的冲刺而微微散开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右手握着一根黄色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在大葱鸭的翅膀根部绕了三圈,打成了一种看起来不太容易挣脱的活结。
大葱鸭在她手里扭动着,鸭掌在空中徒劳地刨着空气,翅膀被绑得死死的,只能靠全身的肌肉在有限的空间里做无用的挣扎。
它那根大葱还夹在翅膀下面,因为被绑住的姿势而歪向一边,葱叶在地面上扫来扫去,蹭起一小片暗红色的尘土。
刘玉的左侧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偏瘦,身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
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不太明显的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还没倒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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