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带着武惠良一进来,那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了一下炕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却没敢出声,只是慌忙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旁边的小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肩膀缩着,像只被突然照到的老鼠,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兰花抱着牛蛋坐在炕的另一边,看见武惠良进来,笑了一下:“惠良,来了。”
秀兰嫂子坐在那姑娘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巾,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她看见武惠良,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襟,说:“武主任来了。”
王满银把武惠良带来的布兜礼场往桌上一放,转身对两人说:“金宝,招弟,别站着,坐,坐。这是武惠良武主任,自家人,不用拘束……。
惠良,这是陈金宝,陈招弟,秀兰嫂子的弟弟和大侄女”
王满银介绍着双方的身份,武惠良一听是秀兰嫂子的娘家人,自然而然的上前一步,朝陈金宝伸出手。
陈金宝看见伸来的手,身子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陈招弟更是身体往后缩了缩。
两人从没和别人握过手,更没和城里干部握过手。在他们眼里,干部是天上的人,自己是土里的泥,哪敢伸手去碰?
陈金宝的手在裤角擦抹,不知道该伸还是该缩,手心全是汗,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怕弄脏了干部的手,更怕自己不懂规矩,惹领导不高兴。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招弟头埋得更低,手指把衣角攥得发白,连看都不敢看武惠良一眼,只觉得那只伸过来的手,又干净又陌生,带着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距离感。
空气一下子静了,空气僵得像结了冰。
武惠良的手停在半空,也有些尴尬。
王满银一看这情形,心里立刻明白——穷苦农村人和干部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太厚了。
他不等武惠良收回手,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陈金宝的胳膊,语气轻松又自然,一下把那层隔阂打散了:
“哎呀,惠良,你别见怪,咱农村人老实,没见过世面,跟领导握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说着,他顺势把陈金宝那只僵硬的手轻轻往前一扶,又对陈招弟笑道:“招弟,别怕,惠良是我朋友,朋友间不讲究那些虚的。”
然后转头对武惠良说:“他们常年在山里种地,手粗,还沾着土,怕脏了你的手。乡下人,都实在,就像我们当初见第一面时,不也没握手……。”
武惠良翻了个白眼,他和王满银第一次见面时确实没有握手,但当时情况,有握手的可能性吗。
那时,武惠良跟着地区农业局去孙少家家里调研蚯蚓人工养殖和喂猪的技术,王满银一来就对他们冷嘲热讽,夹枪带棒。
让他们一行地区干部大失颜面,又发作不得,反正王满银这个乡下人是一点不实在。
王满银这几句话,给双方解了围,还把那层身份差距说得轻描淡写,像家常话一样自然。
武惠良也笑了,上前一步,顺势握住陈金宝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没事没事,金宝兄弟最实在,我也不讲究那些……。”
说完,他还特意白了王满银一眼,白得王满银莫名其妙,似乎武惠良一语双关。
陈金宝这才敢轻轻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握完赶紧缩回来。
陈招弟依旧低着头,只是悄悄松了口气,肩膀不那么紧绷了。
屋里的暖意,这才慢慢又回来了。可那一瞬间的局促、僵硬、不敢抬头,已经把贫苦农民见到干部时,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与隔阂,刻画得明明白白。
这事陈金宝和陈招弟的到来,还得从初八说起。
那天王满银以秀兰嫂子的口吻,给她娘家写了封信,他在信里说,让侄女尽快来县城一趟,事情有眉目了。至于什么眉目,信里没有细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也是怕信在路上被人看了去,传出去不好。
信写好了,他没有走邮局。
邮局太慢,从县城到公社,从公社到村里,层层转递,能十天半个月到都算快了。
王满银托了相熟的干部将信带到石圪节,又转托公社干部交给下山村干部顺路带回去,再由村干部送到陈家。就这,信到陈家时,已经是正月十四了。
陈金宝记得清楚,那天下午,下山村的支书和会计突然登了门,把全家都吓了一跳。
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大队支书和会计是村里最有实权的人。
他们平日里极少会亲自登门——尤其是登这种最穷苦人家的门。在普通农民的生存经验里,村干部主动上门,绝无好事。
通常只意味着几件事:催缴公购粮、摊派义务工、传达让人头疼的政治任务,或者是“搞运动”的时候来摸底。
哪一样都让人头皮发麻,哪一样都意味着要出钱、出工、或者出事。
陈家是村里最穷的户,见了村干部本能地发怵。这两位“大人物”专门找上门,陈金宝的爹陈守山正蹲在屋里修一个断了腿的板凳,听见动静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是支书和会计,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慌忙把板凳往墙根一扔,两只手在屁股上拍了拍木屑,迎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喜欢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