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内,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无影灯亮起,冷白色的光将产床照得如同舞台中央。时葵被护士扶着换上了手术服——说是手术服,其实就是一件倒着穿的宽大袍子,背后系带,露出大片皮肤。她躺上产床的时候,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赤裸和羞耻。
护士动作利落地帮她脱去下身的衣物,消毒,铺上无菌单。然后是双腿——被抬起,分别架在产床两侧的腿架上,呈一个极大的角度,膝盖弯曲,脚踩在踏板上。这种姿势让时葵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放在砧板上的青蛙,所有的隐私都在无影灯下一览无余。她下意识地想合拢双腿,但腿架卡着,动弹不得。
“别紧张,都是正常的。”助产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在仁爱医院干了二十年,接生过的孩子数以千计。她的声音粗犷却莫名让人安心,一边调整产床的角度一边说,“咱们一步一步来,你跟着我的节奏使劲就行。”
时葵点了点头,双手抓住产床两侧的扶手,掌心全是汗。
秦韵站在一旁,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她是这家医院妇产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但业务能力过硬,遇到突发状况从不慌乱。此刻她的表情沉着,目光在监护仪和时葵之间来回切换。
“宫缩来了。”秦韵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声音平稳,“时葵,深呼吸,憋住,往下用力——对,就是这样——再来——”
时葵深吸一口气,憋住,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到腹部,拼命地往下推。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经历一场最剧烈的便秘,但疼痛的烈度是便秘的一百倍。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嘶吼的声音。
“好好好,这劲使得不错!”王助产士鼓励道,一只手按在时葵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宫缩的力度,“再来一次,别停,宝宝的头在往下走了!”
时葵喘了口气,几乎是立刻投入了第二次用力。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劲,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握着扶手的指节泛出青白色。秦韵弯下腰观察了一下产道口,眼睛一亮:“看到头发了,黑色的,宝宝头发不少!时葵你太棒了,继续!”
时葵听到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累了。从早上七点多开始疼,到现在下午四点多进产房,她已经在剧烈的疼痛中挣扎了九个多小时,期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体力早就被消耗殆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透支,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从骨头缝里榨取最后一点能量。
第三次用力,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宫缩的间隙只有几十秒,时葵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下一波疼痛就又来了。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白光忽明忽暗,秦韵和王助产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来,再使劲,宝宝的头已经出来一小半了!”
时葵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推,但这次她只撑了不到五秒就泄了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行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的,“我真的没劲了……王姐,我没劲了……”
王助产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秦韵。秦韵走到产床边,弯腰看着时葵的脸,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她伸手抹去时葵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声音放得很轻:“时葵,我知道你累,但是宝宝现在卡在宫口了,你不能停。你一停,宝宝的头就会被宫口夹着,时间长了会缺氧的。你想想,他那么小,他也在努力往外钻,他比你更想出来。你不能放弃,你再加一把劲,就一把,好不好?”
时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我真的不行了”,但嘴唇哆嗦着,那句话说不出囫囵。秦韵直起身,重新戴上手套,再次检查了产道的情况。她的手指触到了宝宝柔软的头顶,也感受到了宫口边缘的紧绷——胎头已经通过了一半,但卡在了最宽的位置,如果不尽快娩出,胎儿确实有缺氧的风险。
秦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看向王助产士,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是长期共事才会有的默契。
“侧切吧。”秦韵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时葵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僵。
侧切。
她虽然疼得意识模糊,但这个词她听过,也在孕期科普文章里读到过。那意味着要在那个最脆弱、最敏感的位置剪一刀,不打麻药——或者说来不及打麻药——硬生生地剪开,以扩大产道出口,让胎头能够顺利通过。她想到冰冷的剪刀,想到锋利的刀刃切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白,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全是惊恐的泪。
“不要……不要侧切……”她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秦姐……求你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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