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还是热。
蝉还在叫,没完没了的。安湄已经习惯了,不再觉得吵。有时候听着听着,反而觉得心安。
有蝉叫,说明是夏天。
有夏天,说明日子还在过。
七月初,石榴树上的果子摘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安湄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发呆。
陆其琛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看什么?”
“看叶子。”安湄道。
陆其琛没有说话,只是陪她站着。
七月初五,石榴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不是那种枯黄,是秋天来之前的黄,绿里透着黄,黄里还带着绿。安湄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轻轻的,薄薄的,一碰就要落的样子。
陆其琛从营里回来时,她还在那儿站着。
“看了一天?”
安湄摇摇头。
“就这会儿。”她说,“早上起来看一会儿,下午看一会儿。”
陆其琛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那些叶子。
“快落了。”
“嗯。”安湄道,“落了就明年再看。”
陆其琛没有说话,只是陪她站着。
白芷在廊下喊他们吃饭,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七月初十,安湄去了一趟密室。
这一次,她带了一片石榴叶。就是那棵树上摘的,绿里透着黄,还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她把叶子放在石台上,挨着那玉盒。
“叶子开始黄了。”她说,“给你带一片来看看。”
安湄在旁边坐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的事。说叶子怎么黄的,说天气怎么凉的,说陆其琛营里那个叫赵劲的小子又升了职,高兴得请了全营喝酒
锁上门时,那一片叶子,会在这里面慢慢干枯,慢慢卷起来,最后变成一小片干枯的东西。
但那绿,会留在这里。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家家户户烧纸钱,祭祖先。安府也在院里设了一桌供品,几碟点心,几样水果,还有一壶酒。
安若欢上了一炷香,静静站了很久。
白芷也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安湄上了一炷香,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西北阵亡的将士,那些在北境帮助过她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都在她心里。不用说什么,他们也知道。
陆其琛站在她旁边,也上了一炷香。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袅袅的青烟升上去,散在夜风里。
七月二十,青岩先生的信又来了。
这一次,信里夹了一片梧桐叶。干干的,黄黄的,叶脉清晰可见。老先生在信中说,这是从他住的那条街上的梧桐树上捡的。那棵梧桐很老,比他年纪还大,每年秋天落一地叶子,扫都扫不完。
信的末尾,他写道:
“安姑娘,老夫看着那棵梧桐,忽然想起自己。都老了,都还在。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人老了就不再年轻。但老了也好,能看着叶子一年年落,一年年长。”
安湄把那片梧桐叶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了一个小盒子,把叶子放进去,和那些从前的信放在一起。
七月二十五,天气凉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凉,是一天比一天凉,一点一点地凉。早上起来,草叶上开始有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安湄裹了件薄氅,站在廊下看那些露水。
白芷端着热粥出来,见她站着,忙道:“快进来,别凉着。”
安湄接过粥碗,慢慢喝着。
“嫂嫂,”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东西在密室里,会不会觉得冷?”
白芷愣了一下。
“那是东西,不是人。”她说。
安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那东西不会冷。但它被封在玉盒里,放在冰冷的石台上,四周是厚厚的石壁,没有一点光。那样的日子,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冷。
八月初一,石榴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
地上落了一层,黄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安湄有时候会扫,扫成一堆,看着那堆叶子发呆。
陆其琛从营里回来时,她正在扫叶子。
“我来。”
他接过扫帚,几下就把剩下的叶子扫成一堆。
安湄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其琛,你说这些叶子,最后去哪儿了?”
陆其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被人扫走,也许是烂在地里,变成泥。”
安湄点点头。
变成泥,然后被树根吸回去,明年再长出新叶子。
挺好。只是这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过程,不免让人唏嘘。
八月初五,安湄收到萧景宏的信。
信里说,北境的秋天来得早,冰原上已经开始结新冰了。寒山居士说,那些刻痕的研究有了新进展,他发现那些符号里,有一组和安湄之前寄去的“天地”符号一模一样。他推测,那冰原深处的存在,和那被封的东西,可能真的是一体两面。
信的末尾,他写道:
“安姑娘,朕有时候想,那东西在你那儿,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你懂它,它懂你。你们隔着玉盒,隔着石壁,却像是能说话。朕不懂这些,但朕觉得,这样挺好。”
她把信折好,和那些从前的信放在一起。
八月初十,安湄又去了一趟密室。
这一次,她带了一小把石榴叶。就是从院里那棵树上扫的,黄的,褐的,干干的。
她把叶子撒在石台上,围着那玉盒。
“叶子落了。”她说,“给你带些来。”
安湄在旁边坐下,说了一会儿话。说叶子怎么落的,说天气怎么凉的,说陆其琛每天陪她扫叶子,说白芷开始准备过冬的腌菜了。
那些叶子,会在这里面慢慢碎掉,慢慢变成粉末,最后和这石台混在一起。
但它们来过。
八月十五,中秋。
安府在院里摆了一桌家宴。石榴摆了一盘,月饼摆了一盘,还有几道时令小菜。白芷又拿出那坛葡萄酒,给每人斟了一杯。
月色极好,满院清辉。
安湄举杯,敬兄嫂,敬陆其琛,也敬那轮明月。
陆其琛坐在她旁边,也举起杯,与她轻轻碰了碰。
“今年石榴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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