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又起风了。
这次的风从北边来,比前几次都大。安湄裹紧氅衣,低着头,跟着陆其琛的马往前走。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一个时辰,实在走不动了。陆其琛勒住马,四处看了看,指着一处背风的土坡。
“那边歇歇。”
两人把马拴在土坡后面,靠着土坡坐下。陆其琛生了火,烤了几个干粮。
安湄坐在火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呆。
陆其琛把烤好的干粮递给她。
“吃点。”
安湄接过来,啃了几口,忽然问:“其琛,你说寒山居士一个人住在霜城,会不会想家?”
陆其琛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说那是他家,他觉得哪儿是家哪儿就是家,应该也不会太过想念吧。”
也是。
他觉得那是家,那就是家。
十二月初十,进了幽州地界。
天更暖了些,道旁的树多了起来。虽然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但看着比冰原上那些石头顺眼多了。
安湄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石榴树。
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叶子应该落光了,果子应该早就吃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等明年春天再发芽。
陆其琛见她一直看着那些树,问:“想石榴树了?”
“嗯。”
“回去就能看见。”
安湄没有说话。
十二月十三,路过一个叫“柳河”的地方。
此地离京城不远了,风物越来越熟悉。安湄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炊烟,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是冬天。
日子过得真快。
陆其琛策马走到她身边。
“快到了。”
安湄点点头。
十二月十五,京城在望。
远远的,那座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地平线上。安湄勒住马,看着那座城,心里涌起千头万绪。
陆其琛策马走到她身边。
“进去?”
安湄点点头。
两人催马向前,往城门走去。
走到离城门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前面的路被人拦住了。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站在路中间,旁边横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几个字——“前方封闭,行人绕行”。
安湄勒住马,看着那块牌子。
陆其琛走上前,问一个差役。
“怎么回事?”
那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腰间的刀。
“回这位爷,城西那边出了点事,官府封了路,暂时进不去。”
“什么事?”
差役压低声音。
“瘟疫。”
陆其琛眉头皱了起来。
安湄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一紧。
“什么瘟疫?”
差役摇摇头。
“不清楚。听说是从西边传过来的,已经封了好几个村子了。城里现在不进不出,要等太医院的令。”
安湄看着他。
“要等多久?”
差役又摇摇头。
“这个小的可说不好。快则十天半月,慢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陆其琛走回安湄身边,看着她。
安湄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路中间,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几个差役,看着远处那座进不去的城。
十二月十六,两人在城外找了个地方住下。
是城西七八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叫“柳林庄”。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靠着一片柳树林子。村里人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都不太敢靠近。后来见他们没病没灾的,才慢慢放下心来。
村东头有个老伯,姓周,六十多了,一个人住着三间土房。他见安湄和陆其琛没地方去,就把西边那间空房租给了他们。
“将就住。”周老伯说,“等城里解封了,你们再进去。”
安湄道了谢,把行李搬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炕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张旧褥子。周老伯给添了一床被子,说是他老伴之前用的,干净。
安湄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床被子。
陆其琛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
“还行。”他说,“上天总还算眷顾我们,总要多谢老伯。”
安湄点点头。
十二月十七,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是城里逃出来的,说是城里开始封门了,他们趁乱跑出来的。几个差役追过来,要把他们抓回去。周老伯拦住那些差役,说了半天好话,才把那些人留下。
那些人被安排在村西头的一个空院子里,不许乱走。每天有人送吃的喝的,放在门口,自己拿。
安湄站在远处看着,没靠近。
周老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姑娘,别怕。”他说,“只要不挨着,传不上。”
安湄点点头。
“那些人,能好吗?”
周老伯叹了口气。
“看命。”他说,“命硬,就能好。命不硬……”
他没说下去。
十二月十八,安湄去找周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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