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的声音更沉，“镜湖映照出的背景，乃是魔界一处极为荒僻凶险的绝地——‘寂灭黑沼’。
而那道幻象显现之时，镜湖的水脉灵机，曾有过一瞬朝向云渺天司雨神殿方向的……牵动。”
亭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红泥小火炉上泉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咕嘟”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瑶池夜晚特有、不知名仙禽的悠长清鸣。
镜湖的水面平滑如初，倒映着亭中两人沉静的身影和漫天星斗。
清霖缓缓放下茶盏，玉石与石桌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眸子的最深处，仿佛有极寒的冰层在缓缓冻结。
“黑衣幻象……寂灭黑沼……”
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娘娘是怀疑，此幻象与青霖有关？”
“本宫并非怀疑仙君。”
西王母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许，“仙君镇守云渺天，司掌三界雨露，向来清正自持，本宫深知。
只是……镜湖映照因果，鲜有谬误。那气息的纠缠与灵机的牵动，做不得假。”
她凝视着清霖，眼中带着探究与隐隐的担忧：“本宫召你前来，是想问一句……仙君近日，可曾感到有何不适？或者……体内力量可有异常波动？
心神是否受过侵扰？亦或是对那‘寂灭黑沼’，对‘黑衣人’，有无任何模糊的感应或……记忆？”
不适？异常？侵扰？感应？记忆？
清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掩盖下，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近日偶尔会泛起莫名的烦躁与心绪不宁；想起对某些事物（比如某位仙子）超出往常的关注与波动。
想起修炼时，那运转了数千年的“太清玄冰诀”核心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感。
甚至想起今日在厨房外，听到那银甲天兵叙述镜湖异象时，心头掠过的那一丝毫无来由、冰冷的悸动……
但这些，都太过细微，太过模糊，完全不足以作为证据，甚至可能只是他近日过于忙碌（或者被某位仙子搅扰得太多）而产生的错觉。
至于“寂灭黑沼”和“黑衣人”……
他的记忆中，从未踏足过那片魔界绝地。
黑衣人的形象，更是毫无印象。
可是……
为何在听到“黑衣人”与“寂灭黑沼”联系在一起时，他的神魂深处，会传来一丝微弱到不存在、却冰冷刺骨的……战栗？
仿佛有什么被深深埋葬、封印的东西，在听到这两个词时，于无边的黑暗深处，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再次抬起时，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如同他面前镜湖的水面。
“回娘娘，”
他开口，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青霖近日一切如常，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力量运转顺畅，心神亦无侵扰之兆。
至于那‘寂灭黑沼’与‘黑衣人’……青霖并无印象，也未曾有过任何感应。”
他回答得坦荡而肯定。
西王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万物的眼眸，似乎能看透一切表象。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继续捻动着九色珠串，发出有节奏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她才缓缓道：“既如此……许是本宫多虑了，或是镜湖受了某种未知干扰。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郑重：
“此事既已发生，便不可不察。青霖仙君，还需多加留意自身。若察觉任何异样，无论巨细，务必即刻告知本宫，或禀明玉帝。另外……”
她目光投向亭外深黯的镜湖：
“那‘寂灭黑沼’出现的黑衣幻象，本宫会命人暗中查探。仙君也需……留心魔界动向，尤其是与你司雨之职，或与你自身……可能产生关联的动向。”
清霖起身，再次躬身：“青霖谨记娘娘教诲。”
“嗯，你去吧。”
西王母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盏，目光却依旧落在镜湖之上，仿佛要在那深邃的湖水中，看出更多被隐藏的天机。
清霖退出水晶亭，踏上短桥，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瑶池迷离的夜雾与花灯光影之中。
亭内，西王母轻轻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净澈之霖，浊影相随……上古之契，难道真的……要应验在这一代了么？”
镜湖无言，依旧平静地倒映着满天繁星。
只是在那极深、极暗的湖心最深处，有一缕比墨更黑的丝线，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清霖仙君离去后，镜湖心亭重新被静谧笼罩。
西王母依旧端坐，凝视湖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侍立在侧的几名素衣仙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精致的玉雕，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其中一名垂首侍立的仙娥，在清霖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中后，微微抬了一下眼帘。
她相貌清秀，算不上绝色，但眉眼温顺，气质安静，属于放在仙娥堆里并不起眼的那种。
她穿着统一的素白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正是方才为清霖仙君斟茶的那一位。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此刻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她温顺外表截然不同、混合着激动、算计与某种扭曲快意的复杂光芒。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青霖仙君……’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连忙用宽大的袖袍遮掩。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红袖潜伏在这瑶池近三百年，日夜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吗？！’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百年前。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株刚刚诞生灵智、生长在蟠桃园角落的“泣血杜鹃”。
因根基浅薄，又恰逢一场罕见的“九幽阴风”侵袭天庭边缘，她险些被那蚀骨销魂的阴风吹散灵魄，魂飞魄散。
就在她意识模糊、即将消散之际，是一道雍容华贵、带着浓郁牡丹花香的身影及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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