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李斯在简陋的逆旅中辗转反侧，心怀志忑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而数百里之外的咸阳宫中，年轻的秦王嬴政，也正经历着一场内心的风暴。
“逐客令”颁布之后的这几日，咸阳宫内的气氛并未因大量“异己”被清除而变得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更为诡异的凝重。嬴政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玄衣纁裳依旧威严，冕旒之后的脸庞却比往日更加阴沉。
最初的、被渭阳君等宗室元老挑动起来的、夹杂着对母亲背叛、对嫪毐作乱、对吕不韦专权过往的愤懑情绪的盛怒，如同狂暴的浪潮，在“逐客令”颁布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当时只觉得，将这些非我族类者统统驱逐，便能换来一个绝对纯净、绝对忠诚、绝对由他掌控的朝堂，一劳永逸地解决内部隐患。
然而，当这道命令真正开始执行，当咸阳城内哭嚎震天、无数士子仓皇东去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宫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开始在他心中滋生。
他并非全然昏聩之人。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在冷静之后，难免会经受理智的拷问。
他独自对着巨大的大秦疆域图，目光扫过东方那颜色各异的六国。统一天下，是他自亲政以来便深植于心的宏愿。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什么？需要强大的军队，需要充足的粮草，需要……能够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的顶尖人才！
秦国本土，固然有王翦、蒙恬这样的将才，有昌平君、昌文君这样的宗室重臣，但够吗？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灭国大战吗？
他想起了商鞅，想起了张仪，想起了范雎……这些名字如同烙印，刻在秦国由弱转强的历史丰碑上。他们，都不是秦人。
“难道……寡人真的做错了？”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开始缠绕他的思绪。他感到一阵烦闷，将手中的一份关于某郡粮仓储备的奏报重重摔在案几上。侍立在一旁的宦官侍从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殿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启禀大王，宫外有驿卒呈送紧急上书，称是……是前郎中李斯，于函谷关外冒死呈送。”
“李斯？”嬴政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吕不韦的门客出身，后来因一篇《论统一书》得到过自己的注意，授予了郎中之职，是个有些才学、但也并未太过重视的楚国士子。他居然还没走远？还敢上书？
若是平日，对于一个已被驱逐的、名不见经传的客卿的上书，嬴政很可能看都不看就直接扔到一边。但此刻，他心中正被那股烦躁和不确定感所困扰，加之或许对李斯那篇《论统一书》还残留着一丝模糊的好感，又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看看这丧家之犬还能说出什么”的微妙心理，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呈上来。”
宦官小柱子连忙小步快走，从殿外谒者手中接过那卷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润的竹简，恭敬地放到御案之上。
嬴政漫不经心地拿起竹简，展开。初时目光扫过，还带着些许不屑和审视。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眉头猛地一跳！好大的胆子！一个被驱逐的士子，竟敢直斥王命“过矣”？他几乎要立刻将这卷狂妄的竹简掷于地上！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接着，李斯开始列举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商鞅、张仪、范雎……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名字，以及他们为秦国建立的赫赫功业！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嬴政的心上！这些都是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的历史事实！是秦国强盛的基石！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之前的不耐烦和怒气，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惊心所取代。他看得越来越慢，目光死死地盯在竹简之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吸进去。
当看到“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捏得竹简边缘微微发白！这比喻，何其精妙！何其宏大！直接将逐客的行为，提升到了阻碍秦国成就“大”与“深”的层面！
而当“藉寇兵而赍盗粮”这七个字映入眼帘时，嬴政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藉寇兵而赍盗粮……藉寇兵而赍盗粮……”他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啊！将这么多有才华的士人驱逐出境，他们能去哪里？只能去六国！这些人熟悉秦国的国情、制度，甚至军事！他们带着对秦国的怨恨和失落投奔他国，岂不是等于把武器送给敌人，把粮食送给盗贼？！这哪里是在清除隐患？这简直是在自毁长城，是在给未来的统一大业设置重重障碍！
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愤怒和猜忌，差点犯下如此愚蠢、如此致命的错误！
一种后怕的情绪，混合着被点醒的清明，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从之前那种被情绪左右的漩涡中彻底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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