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或者说,只欠荆轲下定决心。
可荆轲似乎还在等,等一个他约定的、远道而来的朋友做帮手。太子丹这下真的疑心了,觉得荆轲是不是反悔了,害怕了?他再次前去,语气已经有些不善:“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时间不多了,荆卿您难道改变主意了吗?请允许我先派秦舞阳去吧。)
这话带着激将和质疑。荆轲闻言,怒斥太子丹:“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太子这样派遣是什么意思?只知前往而不知完成使命回来,那是没用的小子!况且是拿一把匕首进入凶险难测的强秦,我所以暂留的原因,是等待我的朋友同去。现在太子既然嫌我拖延,那就请让我辞别动身吧!)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朋友的迟迟未至,太子的疑虑催促,秦军的步步紧逼,都将他推向了命运的易水河边。
深秋的易水,失去了夏日的丰沛,水流减缓,带着寒意,呜咽着向东流去。河边的草木已然枯黄,在萧瑟的秋风中瑟瑟抖动,更添几分凄凉。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闹的送行队伍。太子丹和他的一些深知内情的宾客,皆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如同送葬。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们静静地站在易水岸边,目光都聚焦在一个人身上——荆轲。
荆轲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装,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一切的淡然。他身边站着年仅十三岁的秦舞阳,这个被传说为“勇士”的少年,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紧握着拳头,努力想表现出勇敢,但眼神深处的慌乱却难以完全掩饰。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里面装着督亢地图,而那把淬毒的徐夫人匕首,就卷在地图的最深处。
另一边,是荆轲的好友,乐师高渐离。他抱着他的筑(一种类似古筝的弦乐器),面色沉痛,眼神复杂地看着荆轲。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为老友击筑了。
太子丹走上前,双手捧起另一个匣子,里面是樊於期死不瞑目的头颅。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哽咽:“荆卿……燕国的存亡,天下能否喘息,皆系于卿之一举。丹……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说着,他就要躬身下拜。
荆轲伸手托住了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太子,此乃轲之抉择,非为太子一人,亦为天下持槊待毙者,争一线生机耳。拜则不必,但请满饮此杯!”
侍从奉上酒。太子丹、荆轲、以及众宾客,皆举起酒爵。酒是烈酒,入喉如火,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白衣的猎猎声,和易水潺潺的流淌声。
饮罢,荆轲看向高渐离,微微一笑:“渐离兄,再为我击一曲吧。”
高渐离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将筑置于膝上。他闭上眼,片刻后,手指拨动了琴弦。
“铿——”
一声清越又带着金属质感的音符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随即,筑声连绵而起。初始尚算平和,似在回忆往昔纵酒高歌的豪迈时光;继而转为低沉呜咽,如泣如诉,仿佛预见到前途的凶险与命运的不可抗拒;接着,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激越、慷慨、悲壮!如易水奔流,如寒风吹角,如壮士裂眦,如匕首出鞘!
在这悲凉激越的筑声中,荆轲昂首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悲戚的面容,望向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是虎狼之穴,是他生命的终点站。他放声而歌,声音苍凉而雄浑,穿透秋风,回荡在易水之上,也回荡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
“风萧萧兮易水寒——”
风声应和着他的歌声,卷起枯草落叶,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送行众人无不感到心头一紧,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复还”三字,他唱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后的、令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他知道,无论成败,他都无法再回到这片土地,再听到老友的筑声,再看到易水的春秋。这就是他的宿命,他选择的,也是命运赋予他的。
歌声与筑声交融,悲情与壮志碰撞。送行的宾客们,这些平日里或许也是豪杰的人物,此刻再也忍不住,纷纷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有人甚至捶打着胸口,为这注定的牺牲,也为燕国渺茫的未来。
太子丹更是泪流满面,他望着荆轲,心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期待,期待奇迹发生,荆轲能成功,燕国能得救;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恐惧计划失败,恐惧嬴政更加疯狂的报复,恐惧自己将成为燕国的亡国之因。他此刻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将这个沉重的、几乎是必死的使命,压在了荆轲肩上,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等待,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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