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他切身感受到了变革的阵痛。有时,他会看到乡民交出刻着熟悉文字的旧契约时,那依依不舍、如同告别老朋友般的眼神;有时,他会听到属吏私下抱怨新文字难学、新法令严苛……这些细微的阻力,如同遍布帝国肌体的毛细血管中的微小栓塞,虽然不致命,却真实存在。
但与此同时,当他看到第一份完全用小篆书写、格式统一的户口册整理完毕,当他看到来自不同地区、原本可能因为文字度量衡不同而无法顺畅交易的商贩,开始尝试在新的规则下进行沟通时,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微妙成就感,又会在他心中升起。
他知道,自己就像这庞大帝国机器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正随着“郡县制”这颗强大心脏的搏动,而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一个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帝国,正通过无数个像荀义这样的小吏,开始了它对广袤疆土的第一次深度整合与运转。
咸阳宫中,嬴政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三十六郡,目光深邃。郡县制的确立,只是他宏大蓝图的第一步。他凭借超凡的意志和冷酷的手段,做出了这个影响千古的抉择,为他心中的万世帝国打下了最核心的制度基石。
他成功地将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避免了帝国甫一诞生就陷入分裂的隐患。这份魄力与远见,足以令人惊叹。
然而,他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或者说即便意识到也并不在意:这套高度依赖中央权威和严刑峻法的体系,对执行者的能力和忠诚度要求极高,同时也极大地压制了地方的自发活性和适应性。它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咸阳,集中到了他皇帝一人身上。一旦中央控制力减弱,或者继承人无能,这套精密而僵硬的系统,反而可能加速崩溃。
而且,为了推行这套新制度,需要强大的文化认同和思想统一作为支撑。仅仅靠行政命令和严刑酷法,能够真正抹平数百年来形成的文化隔阂吗?那些藏身夹壁、心怀旧典的儒生,那些被迫改变生活习惯的六国遗民,他们的怨气是否会在地下悄悄滋长?
“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嬴政低声自语,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文化底蕴最为深厚、也最难驯服的齐鲁大地。“是时候,去那里看看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场仪式,一场足以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自诩为文化正统的齐鲁士人宣告,他嬴政,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征服者,更是受命于天、德盖三皇五帝的真正的天下共主!
泰山封禅……这个古老而神圣的祭天仪式,浮现在他的脑海。
下一次出巡,目标——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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