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郡名的报出,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基石,垒砌着中央集权的高塔,也宣告着旧有诸侯国痕迹的彻底抹去。
“每郡置守、尉、监。”嬴政继续细化,展现了他精密的制衡思维,“郡守,掌一郡之民政、赋税、教化;郡尉,掌一郡之军事、治安、征发;郡监御史,掌监察郡内百官,直报于朕!三者分权而立,互不统属,皆直接对朕负责!”
好家伙,这不仅是废分封,更是把地方权力也来了个“三权分立”,互相牵制,防止任何人在地方坐大,形成独立王国。这套设计,不可谓不精密,不可谓不狠辣!目的只有一个:确保中央的绝对控制,确保皇帝的意志能够毫无阻碍地直达基层!
“郡下设县,万户以上设县令,不满万户设县长。下设县尉、县丞。皆由中央统一考核、任免、迁转!”
“旧六国官制、律法、度量衡,凡与秦制相悖者,一律废止!全面推行《秦律》!具体细则,由李斯会同相关官署制定,颁行天下!”
一条条命令,如同精准的齿轮,开始咬合,推动着“郡县制”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隆隆运转。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蓝图,在这咸阳宫的大殿上,被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勾勒出来。
王绾木然地听着这一条条将他毕生信念击得粉碎的命令。他知道,自己这个丞相,已经名存实亡了。皇帝选择了李斯,选择了法家,选择了一条充满开拓精神但也同样刚猛酷烈的全新道路。他或许心有不甘,或许忧心忡忡于这条道路可能带来的后果(比如对民力的极致榨取,比如文化融合的剧烈阵痛),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连表达忧虑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了。
“老臣……遵旨。”王绾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躬身,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退回了班列。可以预见,在此之后,这位老丞相很快就会“因病”或其他理由,被体面(或不那么体面)地请出权力的核心舞台。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李斯,则成为了这场朝会唯一且最大的赢家。他不仅赢得了辩论,更赢得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和赋予的滔天权柄。制定郡县细则、统一法律、统一度量衡……这些名垂青史的巨大工程,都将由他主导。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激动与野心交织的炽热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了时代的潮头,亲手参与塑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帝国。他恭敬而有力地回应:“臣,李斯,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朝会终于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赞礼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百官们再次跪伏,恭送皇帝离开。当嬴政的身影消失在宫殿深处后,大家才缓缓起身,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许多人沉默地向外走去,尤其是分封派的成员,步履沉重,如同打了败仗的士兵。而郡县派则昂首挺胸,互相低语,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李斯被同僚们簇拥着,接受着恭维和祝贺,但他头脑依旧清醒,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将蓝图变为现实,远比在朝堂上赢得辩论要困难千百倍。
王绾则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后,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宫门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寞。一个时代,随着他的离去,缓缓落下了帷幕。
嬴政回到后宫,或许会站在巨大的帝国地图前,看着上面即将被标注出的三十六郡,目光深邃。郡县制的确立,是他宏大蓝图最关键的第一步,他凭借超凡的意志和冷酷的手段,做出了这个影响千古的抉择,为他心中的万世帝国打下了最核心的制度基石。
他成功地将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避免了帝国甫一诞生就陷入分裂的隐患。这份魄力与远见,足以令万世惊叹。
然而,他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或者说即便意识到也并不在意:这套高度依赖中央权威和严刑峻法的体系,对执行者的能力和忠诚度要求极高,同时也极大地压制了地方的自发活性和适应性。它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了咸阳,集中到了他皇帝一人身上。一旦中央控制力减弱,或者继承人无能,这套精密而僵硬的系统,反而可能加速崩溃。
而且,为了推行这套新制度,需要强大的文化认同和思想统一作为支撑。仅仅靠行政命令和严刑酷法,能够真正抹平数百年来形成的文化隔阂吗?
“郡县已定,法令将行。”嬴政低声自语,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终究是隐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制度的骨架已经搭好,接下来,该是填充血肉、统一血脉的时候了。
一道新的旨意,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而这道旨意,将再次把李斯推到风口浪尖,去完成另一项同样影响深远、甚至更加触及灵魂的艰巨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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