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和咸阳宫那场持续了三个月、将天空都烧得变了颜色的大火，与其说是一场火灾，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季度的、公开的献祭仪式。祭品是前朝所有的荣耀与积累，而主持仪式的祭司项羽，则在这冲天的火光和毕剥的燃烧声中，品尝着复仇极致的快感，以及一种“旧世界已被我彻底碾碎”的扭曲满足。
然而，毁灭的欲望如同深渊，凝视越久，便越难以自拔。当连绵宫阙终于化作一片片仍在冒烟的、散发着焦糊气的残垣断壁，当目光所及之处再也找不到值得一烧的宏伟目标时，项羽心中那股躁动的破坏欲，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种形式的掠夺——最直接、最野蛮的财富攫取。
大火尚未完全熄灭，甚至有些地方还在顽强地冒着青烟，项羽便已然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了他麾下那四十万早已按捺不住的虎狼之师，对咸阳城，乃至整个关中地区，展开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刮地三尺式的大洗劫！
命令或许没有明确下达，但项羽那种“只要不违抗我，随便你们怎么折腾”的默认态度，就是最清晰的信号。更何况，他本人对秦朝的仇恨已然倾泻在宗室的鲜血和宫阙的烈焰上，对于这些“浮财”，他项羽霸王不屑一顾，但手下将士们辛苦一趟，总得有点“甜头”吧？
于是，一场比焚烧宫殿更加混乱、更加丑陋的饕餮盛宴，在关中大地轰然上演！
首先遭殃的是那些尚未被大火波及的官方府库。虽然刘邦之前封存了一部分，但仓促之间，咸阳城内及周边依旧有着数量惊人的储备。楚军和诸侯士兵们砸开库门，如同饿疯了的蝗虫，扑向了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绫罗绸缎、钟鼎铜器……
“我的！这箱金子是老子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踢开的门！”
“滚开！这匹蜀锦归我了！”
“哎呀！别抢！扯坏了！”
士兵们平日里被军纪约束的贪婪，在此刻彻底释放。为了争夺一块金饼、一匹好绢，平日里并肩作战的“兄弟”瞬间反目，拳脚相向，甚至拔刀械斗！场面混乱不堪，咒骂声、打斗声、以及因为分赃不均而引发的内讧声，此起彼伏，比战场还要热闹。军官们大多也参与其中，甚至带头抢夺，哪里还顾得上维持秩序？整个咸阳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无天的强盗集市。
紧接着，屠刀伸向了城中的富户和普通百姓家。
“开门！开门！楚军征用物资！”
“妈的，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
士兵们挨家挨户地踹门，狞笑着冲进去，翻箱倒柜，见值钱的就拿，稍有反抗便是拳打刀砍。昔日繁华的街巷，此刻哭喊震天。老人们跪地哀求，换来的只是轻蔑的嘲笑和粗暴的推搡；男人们攥紧拳头，眼中喷火，却不敢发作，因为任何不满的表示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对女子的掳掠。
“嘿嘿，这小娘子不错！带走！”
“老东西，把你女儿交出来！”
“娘！娘！救我——！”
无数年轻的女子，无论出身富户还是平民，如同货物般被士兵们从家中拖拽出来，哭喊着，挣扎着，被用绳索捆缚，或者直接塞进马车。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将成为胜利者的战利品，被充作奴仆、婢妾，甚至遭受更悲惨的待遇。她们的哭喊声和亲人的哀嚎，混合着士兵们得意的狂笑，构成了咸阳城最凄惨的背景音。
曾经被刘邦“约法三章”安抚下来、甚至对“沛公”产生过一丝好感和期盼的关中民心，在这赤裸裸的、无差别的暴行下，彻底被碾碎了！恐惧如同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但在这恐惧的冰层之下，更汹涌的，是如同地火般奔腾的憎恨与绝望！
他们终于看清了。
当士兵们扛着大包小包、牵着哭哭啼啼的女子，志得意满地走在街上时，路边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目光中，不再有最初对“王师”的好奇，也不再有几日前对刘邦“仁政”的感激，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恐惧。
私下里，咬牙切齿的议论在幸存的百姓中蔓延：
“畜生！都是一群畜生！”
“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沛公，长者；项羽，豺狼也！**”
最后这句话，不知是谁最先说出的，却迅速得到了所有关中百姓内心最深刻的认同！长者与豺狼！多么鲜明，多么残酷的对比！刘邦的“约法三章”和秋毫无犯，此刻在项羽集团这烧杀抢掠、奸淫掳掠的暴行反衬下，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仁德”！民心这天平，在血与火的残酷教育下，毫无悬念地、彻底地倒向了那个他们曾经或许也畏惧过的“沛公”！
范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站在一处尚未完全焚毁的高台残骸上，望着下方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咸阳城，望着那些如同野兽般狂欢的士兵，望着远处百姓眼中那无法掩饰的仇恨，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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