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王郡守雷厉风行,办案得力!”张御史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算是“满意”的神情,“既然如此,便依律严惩吧!务必起到震慑之效!”
“下官遵命!”王大人躬身领命,随即像是才想起李诩的存在,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令史,虽然你未能直接破案,但前期勘察,也算……嗯,辛苦了。这最后的判决文书,就由你来起草吧,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王大人是要让他李诩,亲手将这桩冤案的“法律程序”完成,用他的笔,沾着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为这场肮脏的交易盖上“合法”的印章!这是要彻底玷污他的良知,将他绑死在这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李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想拒绝,想怒吼,想将那些伪造的供状撕得粉碎!但他看到了王大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威胁,看到了张御史那冰冷而毋庸置疑的目光。他想起了孙掾的话,想起了那支警告的短箭。反抗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带到了书吏房。有人将空白竹简和笔墨放在他面前,还有人“贴心”地放了一份类似的判决文书作为范本。
李诩颤抖着拿起笔,感觉那支平日里书写律法条文的毛笔,此刻重逾千斤,仿佛是用烧红的铁铸成的。他看着竹简上那细密的纹理,仿佛看到了那些即将被处决的村民惊恐而绝望的脸。那个曾给他送过水、眼神清澈的孩童的面容,尤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李令史,快些写!张御史和王大人还等着用印呢!”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不再去看那竹简,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对秦律的熟悉,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抄写机器,开始在那竹简上,刻下一行行冰冷的、宣告死亡的文字:
“……查东郡民某某、某某等,受六国遗毒蛊惑,罔顾圣恩,竟于天降陨石之上,刻写大逆不道之言,诽谤陛下,诅咒社稷,意图惑乱民心,动摇国本……罪证确凿,供认不讳……依大秦律……判处磔刑(分裂肢体)……其家眷,依连坐之法……男丁处斩,女子没为官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凌迟。他仿佛能听到竹简被刻划时发出的“沙沙”声,那不是书写,那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判决文书很快被呈送上去。张御史和王大人看后,均表示“妥当”。王大人大笔一挥,用了郡守大印。张御史作为廷尉府特使,也副署其上。
命令被迅速执行。
第二天,东郡的刑场周围,被兵士们严密把守,但也阻挡不住无数被强制赶来“观刑”的百姓那恐惧、麻木、或隐含愤怒的目光。李诩作为案件“主办官员”,也被要求在场。
他站在监刑台的角落,看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神空洞的“罪犯”被押解上来。他看到了那个里正,看到了那几个他曾问过话的村民,也看到了那个给他送过水的孩子,被他的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孩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充满不解和恐惧的眼睛。
当刽子手举起屠刀,当第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当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尘土里,李诩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充满了口腔。他感觉那些鲜血仿佛穿透了空气,直接溅到了他的脸上,手上,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行刑持续了很长时间。不仅仅是那几名被指认的“主犯”,还包括了他们的家人,以及后来张御史和王大人觉得“震慑效果”还不够,临时决定追加的、所有居住在陨石坠落地点附近几个村落的男丁!理由是他们“知情不报”,同样有罪!
数百条人命,就在这一纸荒唐的判决下,化为乌有。
刑场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血腥味浓重得连风都吹不散。
李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刑场的。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回自己的住处,官袍上似乎还沾染着那洗不掉的血腥气。
案件,就这样“圆满”结束了。
王大人和张御史联名向咸阳呈送了捷报,宣称迅速破获了意图借助天象诽谤皇帝、动摇国本的重大逆案,将所有逆党一网打尽,彰显了大秦律法的威严。据说,咸阳方面对此“结果”非常“满意”,王大人和张御史都因此得到了嘉奖。
而李诩,作为“协助办案有功”的人员,名字也被轻轻带过,没有奖赏,但也没有处罚。王大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曾经让他头疼的年轻令史。
但李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死了。
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刑场上那些绝望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他无法进食,任何食物到了嘴里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起草的那份判决文书,像一道永恒的诅咒,刻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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