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名护屋城下町的医馆内,许仪后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
梦里没有陈矩,没有鸽信,更没有那句“为你建祠”的许诺——那些东西太过遥远,远不及眼前血海真切。他梦见的是倭船蔽海而来,浪涛拍碎江南堤岸,长刀在姑苏城头举起,金陵秦淮河水尽赤。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烽烟,户户缟素。
“生灵涂炭……”
老医者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指节发白。榻榻米上那本翻烂的《本草纲目》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轮廓,书页间夹着的,是他从九州到畿内三十年间收集的六百二十七味药方,能治痢疾寒热,能解蛇毒瘴疠,独独治不了这夜夜侵袭的心病。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那夜在博多港的雨巷里,不该给那个浑身污泥、发着高热的年轻人一碗热粥吗?
不。
许仪后缓缓坐起身,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席子上切出一道惨白。他眼前又浮现出郑士表当时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濒死的狼崽子在最后时刻还要咬断什么。那孩子接过粥碗时手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恨。
恨谁?许仪后那时不知道,现在也不全知道。只知道那恨意太深,深到足以让一个人背井离乡,跨海而来,在异国他乡用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刀,杀出一条血路。
“后悔的是……”
老医者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
后悔的,是前日在那间能看见枯山水的茶室里,对已然是“郑先生”的年轻人说出的那番话:
“如今局面不同以往,关白様雄才大略,征伐三韩,你我侨居此地,更需谨言慎行,同心协力才是。切莫因小利而忘大义,因乡情而损国……”
他当时顿住了。
“国”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回去,换成了“大局”。
可郑士表听懂了。那年轻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下去,然后浮起一层近乎嘲讽的、薄薄的笑意。他没接话,只是慢慢饮尽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起身行礼告辞。
许仪后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就断了。
不,也许更早。早在郑士表带着森爷的手书来找他,请他帮忙联络在日明商时;早在郑士表第一次穿着吴服,用流利的日语向他解释“征伐券”时;早在这个年轻人渐渐不再称他“许老”,而是用上“三官大夫”这个带着疏离敬意的称呼时——
“可我是为了什么?”
老医者望向黑暗中供奉的牌位,那是他父亲的灵位,一个江西吉安府一辈子没出过府城的老秀才,临死前还念叨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许仪后悚然一惊,这个时辰?
“师父……”隔壁传来小徒弟睡意朦胧的声音。
“去问是谁。”许仪后压低声音,手指已摸向枕下——那里有一包砒霜,用油纸裹了三层。不是为杀人,是为必要时不留活口。
脚步声,拉门声,压低嗓音的交谈。
然后小徒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师父,是……郑先生。”
许仪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缓缓披上外衣,系衣带的手指有些抖。推开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细长,横在石径上像是某种不祥的印记。郑士表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身绀青色的吴服,腰间没有佩刀,只悬着一枚小小的、墨玉雕的蝉。
“四郎?”许仪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郑士表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病弱苍白的脸,如今已被海风和岁月磨出硬朗线条。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墨。
“徐老。”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迈步走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许仪后怔住。
郑士表已从他身边走过,熟门熟路地拉开茶室的门,自顾自进去坐下。许仪后跟进去,示意小徒弟上茶。滚水冲进茶碗,蒸汽腾起,隔在两人之间。
“老朽听不懂四郎在说什么。”许仪后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听不懂?”郑士表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旋转的茶沫,“岛津家几代家督不曾亏待您。萨摩藩给您宅邸,许您行医,您那本《医方考》里的三百味九州本土草药,是谁派人陪您进山、一样样寻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茶雾:
“大明呢?大明给过您什么?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老医官之子,在吉安府坐馆行医,一日诊金三十文,还要被衙役抽五文的‘市税’。您那手治瘴疠的方子,呈到府衙,石沉大海。您想来倭国采药,衙门批了三年,最后批文下来时,您父亲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茶室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许仪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说“那又如何”,想说“父母之邦,岂可因私怨而背”,可这些话滚到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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