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表猛然回过神来,此时茶室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郑士表的肩上,让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那纸上的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背出每一个转折笔画背后,结城秀康那混合着武人刚劲与养子时期被迫习得的汉学修养的特殊笔意。可这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
许仪后枯瘦的手指就点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像生了根。他的目光浑浊,却又奇异地亮,亮得让郑士表想起博多雨夜里那双濒死狼崽的眼睛。
“此事,是真是假?”
问话很轻,落在郑士表耳中却如惊雷。
他该怎么答?
说不知道?他郑四郎如今是关白的“叔父”,是协调大军登陆、封锁大阪湾、在羽柴家核心圈子里有一席之地的人。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在许仪后听来,便是最确凿的“知道”。
说假?那如何解释何合礼确实在吉田城觐见了当时还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那场会面,他虽然不在现场,但事后从景辙玄苏、从池田家重臣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里,也拼凑出大概。地图是真的,女真使者的恭敬也是真的。这“假”字,他说不出口。
说是真?那便是坐实了“背弃森公”,坐实了“资敌”,坐实了许仪后梦里那片血海,和他父亲灵位前那永远无法平息的、名为“不忠不孝”的煎熬。更重要的是,他一旦说出这个“真”字,无论交易细节如何,无论是否成行,他与许仪后之间那点最后摇摇欲坠的、基于故国血脉的联系,将彻底崩断。许仪后会做什么?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做什么?他不敢想。
“许老,”郑士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磨,“您……不懂兵事。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岂能因一封信、几句话,就妄下断言?结城越前守在信中提及辽东马,或许是惑敌之计,或许是另有筹谋,或许只是……只是寻常的兵备比较。这信中言语,与前线真实军情,相隔何止千里?岂可捕风捉影?”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像一个后辈在规劝走入歧途的长者。他搬出了“兵事复杂”的大旗,这是最安全的盾牌。
许仪后静静听着,脸上那悲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等郑士表说完,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表示理解。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郑士表辛苦维持的镇定:
“四郎说得有理,兵事诡谲,老朽一介郎中,确实不懂。”
他顿了顿,手指依旧点在那行字上,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老朽行医半生,只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直直刺入郑士表眼底:
“你只说信中言语或许不实。那老朽问你,那建州女真的使者何合礼,去年是不是真的渡海来了?是不是真的进了三河吉田城?是不是真的,将辽东、朝鲜的山川险要,绘成了舆图,献给了当时尚是羽柴中纳言的赖陆公?”
每一个“是不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士表心上。他无法否认。这些都是事实,是许多人都知道,或至少隐约听说过的事实。在名护屋,在这权力与信息的漩涡中心,没有绝对的秘密。
“那舆图,”许仪后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可是大明边镇守将,以龙虎将军、都督佥事之职,代天子镇守一方,方能详知、方能绘制的军事机要。他建州,是大明的臣子,还是大明的藩篱?他将这藩篱的锁钥,双手奉给外邦……四郎,你告诉老朽,这叫不叫‘有影’?”
郑士表的呼吸窒住了。他想反驳,想说那或许只是普通地图,想说其中或有误会,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献图”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许仪后不懂兵,但他懂人心,懂什么叫“瓜田李下”,懂什么叫“授人以柄”。
“许老!”郑士表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嘶哑,“您这是欲加之罪!结城殿下用兵如神,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赖陆公雄才大略,更非……”
“更非什么?”许仪后打断他,第一次,那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锐利,“更非会行此不义之举之人?四郎,你扪心自问,你说这话时,心里当真一丝疑虑都没有吗?”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那双看透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仿佛也看穿了郑士表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你与我说兵事复杂,说不可捕风捉影。好,老朽不同你辩这个。老朽只问你,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那结城秀康,或是羽柴赖陆,故意放出的迷雾,只为搅乱人心——那他们图什么?”
郑士表哑口无言。
图什么?他当然隐约知道,或者说,他能猜到那庞大棋局的一角。可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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