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二十,辰时三刻。
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正在用早膳。一碗粥,一碟渍菜,一条烤鱼,简简单单,吃得也慢。他坐在书案前,筷子夹起一块烤鱼,仔细剔去细刺,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晨光中,看不出在想什么。
廊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纸门外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大人,町奉行稻叶正成求见。”
柳生的筷子顿了一下。稻叶正成亲自来,而不是派人传话,说明事情有了变化。他将筷子放下,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开口:“请。”
纸门拉开,稻叶正成低头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绢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面色如常,但步伐比平日略快了几分。他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大人,巡按御史徐尔觉今早派人传话,说要旁听今日对林田三郎的审讯。”
柳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稻叶正成继续道:“他用的名义是‘风宪官巡视地方,旁听司法以察冤抑’。按律,巡按御史确实有权旁听地方审案,下官没有理由阻拦。”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茶碗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看看,一个浪人杀了十几个人,是如何被定性为‘剿匪有功’的。”稻叶正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尽量保持客观,但柳生能听出他话中隐藏的那一丝忧虑。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的晨风裹着城下町的气息灌了进来,带着炊烟、烤鱼、和马粪混合的味道。他望着远处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让锦衣卫直接去奉行所提人。
锦衣卫指挥使提审人犯,是基本合理的职权。按《大明律》和光复朝沿用的一系列敕令,锦衣卫在侦办重大案件时,有权从地方衙门提调人犯,地方官无权阻拦。如果他派人去奉行所,直接把林田三郎提到西之丸来审,徐尔觉就算想旁听,也进不了锦衣卫的衙门。
但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吃相难看。
他刚到名护屋上任一个月,脚跟还没完全站稳。西国的大名们在看着他,町奉行所的官吏们在看着他,城下町的商人和百姓也在看着他。如果他上任一个月就动用锦衣卫从町奉行所抢人,那他在别人眼中就成了一个专横跋扈、不守规矩的人。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洗掉。
更何况徐尔觉是巡按御史,天子耳目。他这次来名护屋,名义上是巡查海防,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来盯着西国这帮人的。如果柳生在他眼皮底下公然用锦衣卫抢人,徐尔觉的奏章会在十天内送到北京——措辞他都替徐尔觉想好了:“锦衣卫指挥使新左到任甫一月,即以权势压町奉行,夺囚自审,威福自专,恐非陛下设六京之本意。”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几年前,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赖陆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看完了,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男人的面容依然如同佛经中所说的琉璃相,眉眼精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比年轻时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新左。”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量,“你知道朕为什么给你赐姓朱吗?”
柳生跪在御案前,低着头:“臣愚钝。”
“因为朕希望你成为朕的家人。”赖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臣子,不是奴仆,是家人。朕的儿子们将来会继承朕的江山,但朕希望他们知道——有一个人,是朕在世上的兄弟。”
柳生的头低得更深了。
赖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只手不算有力,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朕答应你一件事。”赖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下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誓言,“将来你百年之后,朕会让四位亲王为你抬棺。这是朕能给你的,最高的荣耀。”
柳生没有抬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臣……谢陛下隆恩。”
赖陆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另一份奏章,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过多渲染。
“去吧。”他说,“名护屋那边,朕需要你。”
柳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稻叶正成依然跪坐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的决定。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了。他将茶碗放回案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名护屋城防舆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稻叶大人,你觉得——我应该让锦衣卫去提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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