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那边传来消息——政仁天皇今日又召见了那位‘天海’和尚,两人在御所后苑的茶室中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
秀赖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纸门上那些在月光中隐约可见的竹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又是他。”
“是。”石田三成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殿下,臣以为不能再坐视了。政仁天皇近来动作频频,先是召见那个来路不明的和尚,又在私下会见多位公卿。如果再不加以制止,恐怕——”
“恐怕什么?”秀赖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恐怕他举兵造反?他拿什么举兵?御所的那几百名近卫兵?还是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卿?”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臣担心的不是他举兵。臣担心的是——他在等待。”
秀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等待什么?”
“等待北京那边的消息。”石田三成抬起头,看着秀赖,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太子殿下遇刺已经九个月,至今没有公开露面。朝野上下各种传言纷飞——有人说太子殿下已经康复,有人说太子殿下伤势太重无法视事,甚至有人说太子殿下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秀赖明白他的意思。
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三成,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石田三成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臣自殿下幼时便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秀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石田三成的头低得更深了:“臣不敢。臣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秀赖再次打断了他,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现在不是动天皇的时候。父亲大人没有下令,我就不能动。动了,就是擅权。擅权的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说的是。臣……操之过急了。”
秀赖摆了摆手:“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石田三成应了一声,站起身,向秀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纸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秀赖坐在床上,望着纸门上那些在月光中摇曳的竹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等待……是啊,所有人都在等待。”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他知道,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心底还有一丝无人知晓的惶恐:自己何尝不是在等待,等待执掌天下的父亲,何时会重新审视自己。
次日清晨,石田三成再次求见。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位客人。
“殿下,这位是来自澳门的费尔南德斯医师。”石田三成跪坐在一旁,向秀赖介绍道,“他是随葡萄牙商船来到长崎的,精通西方医术,尤其擅长治疗——失眠和惊悸之症。”
秀赖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位南蛮医师身上。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质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修剪得也很干净。他的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沉稳而专注的神情,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信任感。
费尔南德斯向秀赖鞠了一躬,用略带口音的日语说道:“尊敬的殿下,很荣幸能够见到您。”
秀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费尔南德斯在石田三成旁边的垫子上跪坐下来,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皮包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面前,打开木盒,里面陈列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殿下,”费尔南德斯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石田大人向我描述了您的症状——夜间多梦、惊醒、心悸、难以入睡。这些症状,在欧洲被称为‘ melancholia ’,即黑胆汁忧郁症。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内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当黑胆汁过剩时,人就会陷入忧郁、焦虑和恐惧之中。”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这种病症的治疗方法有很多种。在欧洲,医生们通常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采用不同的疗法——包括调整饮食、增加运动、放血、以及使用药物。”
秀赖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对这些西方的医学理论并不陌生——父亲赖陆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曾经在闲聊时跟他提起过一些。但他还是耐心地听着,想看看这位医师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费尔南德斯从木盒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装着一种黑色的粉末。他将玻璃瓶放在掌心,向秀赖展示:“殿下,这是一种来自埃及的药物,在欧洲被称为‘ Mumia ’——也就是汉语中所说的‘木乃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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