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赖的目光在那只玻璃瓶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费尔南德斯继续道:“木乃伊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古埃及人将死者的遗体用沥青、没药、芦荟和其他多种树脂进行处理,使其能够长久保存。这些防腐树脂在千百年间逐渐渗入遗体的组织和骨骼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药物。欧洲的炼金医师帕拉塞尔苏斯认为,木乃伊中封存着一种‘生命精华’——一种从植物和矿物中提取的、能够与人体精气相互感应的力量。
只是此物赝品极多,常有奸商用死囚骸骨以香料熏制冒充古王者遗骸,服食非但无益,反会引邪扰梦,殿下手中这份,乃是辗转从埃及古墓得来的真品。”
他打开玻璃瓶的瓶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让秀赖观看:“这种粉末,性平,味微苦,带有树脂的芳香。它的主要功效是收敛——收敛躁动的血气,平息心悸和惊悸,安抚过度活跃的 imagination,也就是——想象力。殿下夜间多梦,正是因为黑胆汁过剩,导致想象力过于活跃,产生了种种恐怖的幻象。木乃伊粉能够收敛这种过剩的能量,让殿下获得安稳的睡眠。”
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费尔南德斯先生,你所说的这些——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我听懂了一点:你说这种药能让我不做梦?”
费尔南德斯微微一笑:“殿下,我不能保证完全不做梦。但我可以保证——它会让你不再被噩梦困扰。”
秀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你把药留下吧。我会试试。”
费尔南德斯将玻璃瓶放回木盒中,将木盒合上,双手呈给秀赖:“殿下,每日睡前服用一次,每次一小撮,用温水送服即可。切记不可过量——过量会导致嗜睡和记忆衰退。”
秀赖接过木盒,放在案上,点了点头:“有劳了。”
费尔南德斯站起身,向秀赖鞠了一躬:“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石田三成也站起身,向秀赖行了一礼,然后带着费尔南德斯退出了房间。
秀赖独自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打开木盒,取出那只玻璃瓶,握在手中。瓶身在掌心中传来一种微凉的感觉,像是握着一小块冰。
他低声说了一句:“木乃伊……原来欧洲人也用这个。”
他将玻璃瓶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将木盒推到了书案的角落。他没有立刻服用——他想等到今晚再试。
当天深夜,秀赖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那只木盒。他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头发也已经解开,披散在肩上。屋内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盏烛台,在书案的角落中静静燃烧,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他打开木盒,取出那只玻璃瓶,拔开瓶塞。那股熟悉的气味再次飘入鼻腔——松脂、没药、以及那种陈旧的木质气息。他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借着烛光仔细观察了一番——粉末细腻,色泽乌黑,在烛光中泛着一种幽幽的光泽,像是碾碎的星光。
他将粉末倒入一只白瓷杯中,提起桌上的茶壶,注入温水。粉末在水中缓缓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浑浊的灰褐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中药气息。
他端起白瓷杯,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和沙砾感。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等待着。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依然清醒,依然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倦意从四肢百骸中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按压他的肩膀,将他向下推。
他没有抵抗。他顺着那股倦意,缓缓地滑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时。阳光透过纸障,在屋内投下一片明亮的暖光。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头脑也比往日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龟裂,没有粉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原来……真的有用。”
他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了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京都街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只玻璃瓶,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然后放回了木盒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沉睡的这六个时辰中,一封来自名护屋的信,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书案的另一角,尚未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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