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臣当时告诉他,此事需要核实,请他先在会同馆住下,等沃罗滕斯基公爵到了再议。他没有纠缠,行了个礼就走了。”
康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叔父没有答应他?”
“没有。”
“为什么?”
朱正之抬起眼睛,看着康朝:“因为那个伊万·彼得罗夫,现在不在礼部,也不在刑部。”
康朝愣了一下:“那在哪里?”
“在北镇抚司的一处私狱里。”朱正之说,“臣去年冬天把他从会同馆提出来之后,就没有移交给任何人。”
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
康朝沉默了很久。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外藩使者,不管真的假的,按规矩都应该由礼部接待、刑部审理。锦衣卫把人私下扣了,既不报礼部,也不报刑部,甚至连父皇那里都没有正式禀报——这要是被御史知道了,一本就能告到御前。
“叔父为何要这么做?”
朱正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这是昨天晚上,有人射进臣家里的。”
康朝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笺。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楚:
“锦衣朱都督钧鉴:贵国太子殿下年少聪慧,然涉世未深。下臣所请之事,关乎两国邦交,望都督慎思之。若都督肯助下臣一臂之力,下臣必有厚报。——切氏拜上。”
康朝看完,将信笺折好,放回桌上。
“他在威胁叔父。”
“也算不上威胁,”朱正之说,“最多是试探。他想看看臣的反应——是把这封信压下来,还是拿来给殿下看。”
“那叔父为何选择拿给我看?”
朱正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臣不想替他瞒着。”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康朝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不到二十岁的堂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朱正之现在的处境,恐怕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锦衣卫右都督,掌天下特务侦缉之事,看似权势熏天,实则如履薄冰。朝中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文官忌惮他,武将防备他,就连宫里的一些人,也未必真心信任他。而他手里又偏偏捏着太多秘密——其中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叔父,”康朝斟酌着开口,“我听说……黄道周前些日子上了一道弹章?”
朱正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淡淡地说:“殿下的消息很灵通。”
“我听钱师傅提了一句。”康朝说,“说是弹劾叔父‘擅系外藩、干豫邦交、复开诏狱之弊’。”
朱正之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黄道周是清流领袖,他弹劾臣,是他的本分。臣把伊万扣在北镇抚司,确实绕过了礼部和刑部,于法不合。他弹得没错。”
他说得如此坦然,反倒让康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父皇怎么说?”
朱正之抬起眼睛,看了康朝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太多康朝读不懂的东西。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皇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这四个字,比任何处置都更沉重。
康朝忽然明白了——父皇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打算处理,而是在等。等什么?等朱正之自己把这件事理顺?等黄道周那边的动静闹得更大?还是等他——康朝——在这件事里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不知道答案。
“殿下,”朱正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臣今天来,不是来替殿下做决定的。”
康朝抬起头,看着朱正之。
“这个切尔内绍夫,已经把帖子递到了东宫门口。他绕开了臣,绕开了礼部,直接来找殿下——这说明他已经摸清楚了这里的门道。”朱正之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殿下可以见他,也可以不见他。可以以太子身份正式召见,也可以私下见一面听听他说什么。怎么做,是殿下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只是来把这些事告诉殿下。至于殿下怎么选——臣不会替殿下拿主意。”
康朝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帖,看着那一行陌生的文字和下面工整的汉字。俄罗斯。使臣。先行官。这些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翰林院的文书里他见过无数次。但当它们变成一份实实在在的名帖,摆在他的书案上,等待他做出回应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乾清宫见父皇时的情景。赖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他进去的时候,父皇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下去歇着吧”。
那时候他觉得父皇冷淡,不想跟他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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