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此人不仅欺骗了大明皇帝陛下,也侮辱了沙皇陛下的威严。我国先行官切尔内绍夫已在贵国礼部备案,请求引渡此人回莫斯科受审。这种无耻之徒,若不加以严惩,恐怕会有更多人效仿,破坏两国邦交。”
卡斯特罗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随即又问了一句:“那公爵阁下可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那头熊的?”
沃罗滕斯基看了他一眼:“一个骗子,自然有骗子的门路。侯爵对此很感兴趣?”
“好奇而已。”卡斯特罗耸了耸肩。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康朝注意到一个细节:沃罗滕斯基在回答“他是谁”之前,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在意。但康朝在意的不是那个停顿本身,而是那个停顿里包含的选择——沃罗滕斯基完全可以说“不知道”、“不清楚”、“尚未确认”,但他选择了直接定性:一个骗子。
这个选择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外交官在应对突发提问,更像是一个人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等有人来问。
康朝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表露出来。
宴席过半,乐工换了一支曲子。
伊斯玛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康朝席前,躬身行礼:“太子殿下,在下有一件薄礼,想献给殿下。”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这是我国国王阿拔斯二世陛下命人绘制的一幅商路图,从伊斯法罕到肃州,沿途的绿洲、山口、驿站皆有标注。国王陛下说,波斯与大明之间,隔着万里黄沙和巍峨雪山,但再远的路,只要有人走,就不算远。”
康朝接过羊皮纸,缓缓展开。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线条流畅,标注清晰。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伊斯玛仪说:“贵国国王的心意,我领了。这幅地图,对我很有用。”
伊斯玛仪微笑着退回了座位。
他刚坐下,阿尔梅达便站了起来。
葡萄牙使节端着酒杯,走到厅中央,面向康朝,清了清嗓子:“太子殿下,在下也有几句话想说。”
“请讲。”
阿尔梅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开口了:
“在下在澳门已经住了十二年。十二年来,在下亲眼目睹了贵国在东亚的复兴——从辽东到朝鲜,从日本到琉球,商路畅通,市井繁荣。在下以为,这是大明之福,也是各国商人之福。”
他顿了顿,接着说:“目前贵国开放的六京——平壤、汉城、名护屋、大阪、京都、江户——葡萄牙商人都受益匪浅。但如果贵国能进一步开放宁波、泉州、广州、天津四处港口,给予葡萄牙商人更为优惠的关税,我国愿向贵国提供更多的火炮、望远镜和造船技术。”
他话音刚落,卡斯特罗的脸色就变了。
阿尔梅达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请求扩大贸易,但“给予葡萄牙商人更为优惠的关税”这句话,分明是在暗示——葡萄牙要的待遇,和西班牙不一样。
卡斯特罗冷冷开口:“阿尔梅达,你这是在代表葡萄牙王国说话,还是在代表你自己说话?”
阿尔梅达转过身,看着卡斯特罗,语气恭敬但不退缩:“我代表的是葡萄牙王国驻澳门的商贸使团。我国议会赋予了我就贸易事务进行谈判的权力。”
“可你别忘了,葡萄牙和西班牙拥戴的是同一位国王。”
“我没有忘。”阿尔梅达说,“但我也没有忘记,葡萄牙的海外事务由里斯本直接管辖,澳门不归马德里管。”
两人对视着,厅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康朝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注意到,沃罗滕斯基端起了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等什么。
伊斯玛仪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一片酱牛肉,似乎对这场争执毫无兴趣——但他的耳朵微微朝向争执的方向,显然一个字都没落下。
康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切。
宴席散后,康朝回到东宫,已经是申时三刻。
他没有歇息,直接让人去传锦衣卫百户马克西米利安。
马克西米利安来得很快。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棕发碧眼,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明制的飞鱼服,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他是荷兰人,父亲伊萨克·勒梅尔曾是着名的航海商人,他本人年轻时跟随父亲的船队跑过欧洲各大港口,对欧洲各国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光复二年被锦衣卫招募,因通晓多国语言且熟悉西洋事务,被授予百户衔,专门负责涉及欧洲的情报分析。
“殿下。”马克西米利安单膝跪地。
“起来。”康朝把那张写着西班牙头衔的纸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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