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不消逝的数字
在人类认识宇宙的漫长征途中,有一些数字始终如磐石般稳固。
它们不需要被记住,因为无处不在。它们不需要被证明,因为显而易见。它们不需要被崇拜,因为比任何神明都更加永恒。它们是物理常数——构成现实世界的基石,宇宙法则是的“是”字本身。
精细结构常数α。万有引力常数G。约化普朗克常数?。真空光速c。这些数字定义了一切:原子的大小,恒星的寿命,星系的形成,生命的可能。它们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相同,在时间的每一个瞬间都恒定。它们是物理学最后的堡垒,是理性最后的依靠。
在燃烧纪元的黑暗岁月里,当恒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当文明一个接一个地陨落,科学家们仍然相信一件事:物理常数没有变。宇宙正在死去,但它的法则——那些写在最底层、最基础的数字——依然如故。这给了他们一种奇怪的安慰。就算一切都将终结,至少终结的方式是可以预测的,可以理解的,可以用数学描述的。
但现在,这座最后的堡垒正在动摇。
埃隆·瓦西里耶维奇站在实验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已经整整十七分钟没有眨眼。
他有理由这样做。屏幕上的数字——精细结构常数α的测量值——在过去的一百二十三次连续测量中,始终稳定在一个让他不安的数值上。不是“正常”的那个数值,而是一个略微不同的数值。差异很小,只有百万分之零点七,小到在过去任何一个时代的实验中都会被当作测量误差忽略掉。
但这不是过去。这是“灯塔”站,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科研设施。这里的测量精度足以捕捉到一个原子核直径百分之一的长度变化,足以检测到一束光在穿过一千公里后相位偏移万亿分之一度。这里的仪器不会犯“百万分之零点七”这样大的错误。
如果仪器显示α变了,那么α就真的变了。
“瓦西里耶维奇博士,”助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已经站了十七分钟了。”
埃隆没有回应。他的全名是埃隆·瓦西里耶维奇·伊万诺夫——一个长长的俄罗斯名字,带着他祖先在寒冷北方生活的记忆。但在科学界,人们只知道他叫“瓦西里耶维奇”,姓氏和名字之间的那个父称。这很合适,因为他确实是一个“之子”——他的父亲是燃烧纪元早期最着名的物理学家之一,曾在联盟科学院担任院长长达八万年。
埃隆继承了父亲的头脑,但没有继承父亲的热情。他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说话慢条斯理,表情从不外露,即使在面对最惊人的发现时也面不改色。有人认为这是他的缺点,但更多人认为这是他最大的优点——在科学探索中,冷静比激情更重要。
但现在,这种冷静正在经受考验,因为屏幕上数字的含义太深远了。
精细结构常数α是一个无量纲数,大约等于1/137.0。它由三个基本物理常数组合而成:电子电荷e、真空介电常数ε?、约化普朗克常数?和真空光速c。α决定了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电子和原子核之间的结合力有多强,光子与带电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有多频繁。
如果α稍微变大一点,原子核之间的库仑斥力就会增强,重元素将变得不稳定,碳、氧、氮等生命必需元素将难以形成。如果α稍微变小一点,电磁相互作用就会减弱,分子键将变得脆弱,复杂的化学结构将无法维持。在过去的理论模型中,α的变化只要超过百分之一,宇宙中就不可能存在任何形式的复杂结构。
而现在,α变化了百万分之零点七。这个变化幅度很小,小到不足以破坏宇宙的结构。但方向很明确:α在变小。
这意味着电磁相互作用正在减弱。这意味着分子键正在变得更弱。这意味着……
埃隆猛地转过身。
“重新校准所有设备。”他对助手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可能颠覆物理学的发现,“检查每一个传感器,每一个算法,每一个可能的误差来源。我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到最终确认的数据。”
助手——一个名叫伊卡洛斯的年轻意识体——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工程师,在战争中被改造成意识体,战后选择留在“灯塔”站工作。他对埃隆的“冷静”早有耳闻,但今天,他还是注意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埃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二、三千次实验
接下来的一个月,埃隆变成了一个偏执狂。
他几乎不吃不睡,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实验。他使用不同的方法:原子光谱法,量子霍尔效应法,中子星合并引力波分析法,甚至一种他自己发明的、基于量子纠缠退相干速率的全新方法。他更换了不同的样本:氢,氦,锂,一直到铀,涵盖整个元素周期表。他改变了实验条件:温度从绝对零度以上千分之一度到数万度,压力从超高真空到地核级别的极端高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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