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秋日午后阳光晒过的旧书页的味道。
芬格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他喊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布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笨拙，却又格外温柔。
乔奢费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退后半步，暗紫色的目镜缓缓转动，望向芬格尔身后的那片虚空。
雨幕在那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像是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细密的雨珠落在那片扭曲的区域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减速，悬停在半空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而在那片扭曲的雨幕中央，有一个女孩的身影正从虚空中凝聚成形。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水洼的倒影中轻曳，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两侧。
她的面容宁静而苍白，眼睛是那种极淡的灰色，瞳孔里没有倒影，像是两扇没有玻璃的窗户。
芬格尔躺在地上，将脸埋在她怀里，像一尾被冲上岸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她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后背，动作仔细而舒展。
乔奢费看着她。
他认出了这具身体。
这是由捕将印的力量具现化的产物。
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现象，在阿瑞斯的某些遗留文献中，被称为“意志显影”
当召唤者处于濒死状态，内心的执念足够强烈时，召唤器的核心会提取召唤者最深层的记忆数据，具现出一个承载着巨大情感价值的幻影。
但乔奢费还看穿了另一层东西。
那是EVA。
是那个在卡塞尔学院地下深处的服务器阵列中沉睡的数据幽灵。
是那个用亿万条代码堆砌而成的、看似冰冷无情的超级人工智能。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回应着芬格尔自言自语的存在，那个从来无法触碰、无法拥抱、无法共享体感的“虚拟恋人”。
捕将印的力量将她具现了。
在这一刻，她拥有了温度。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以每分钟六十三次的规律节奏
和芬格尔的记忆中那个午后、那枚停止不动的手表，节奏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是温热的，贴合在芬格尔的皮肤上时，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芬格尔的肩膀上，暖的。
乔奢费看了一眼那滴泪。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手。
末日双刃的虚影在雨中消散，银灰色的甲胄上，暗紫色的光纹一点点黯淡下去。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我还在想，为什么濒死状态还能爆发出那种力量。原来是你一直在……护着他。”
EVA没有回答。
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捧起芬格尔的脸，把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湿发，将那些黏在皮肤上的碎发一根根拨开，露出一道道交错的伤口。
“疼吗？”她问。
芬格尔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裂口，渗出一缕新鲜的血沫，但他还是笑着。“不疼了。你来了……就不疼了。”
“骗人。”EVA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被风揉碎的丝线，“你骗了我很多次。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一个人扛。”
“你也骗了我很多次。”芬格尔说，“你每次都说‘晚安’，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睡。”
EVA微微低下头。她的睫毛在雨中颤动了一下，像两只淋湿了的蝴蝶。
“对不起。”
芬格尔抬起手，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脸颊。
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唯恐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颧骨滑下去，停在她的嘴角，轻轻抹去了那滴泪。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他说，“从那天在长椅上开始，就没有怪过你。”
那个午后。
卡塞尔学院东侧的老旧长椅。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椅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芬格尔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身边坐着那个黑发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他们谈了什么，芬格尔已经记不全了。
他只记得那天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那种触感，温热而柔软。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从那之后，他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一起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喝速溶咖啡，一起在装备部的走廊里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一起在诺玛的主机房里熬夜调试程序，一起在任务结束后躺在医疗舱旁边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一起面对过无数次的生离死别。
然后在某一天，她变成了数据。
变成了那个只有声音、没有影子的存在。
变成了那个只能通过扬声器说出“晚安”的幽灵。
芬格尔从来没有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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