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不,或许只有半秒。
然后她爆发了。
那种爆发毫无征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的时候没有预兆,只有一声尖利到刺穿耳膜的嚎叫。
那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粗糙,像碎玻璃在铁皮上刮过
她整个人从被褥底下弹起来,病号服扯开了一截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浮着几道红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不是我……!”
她的声音劈开了病房里安静的空气。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她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枕头上、被子上、手背上,鼻涕也跟着流出来。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颊、脖颈、锁骨,留下三道细细的血线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说“不是我”,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像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鼓,终于裂了缝。
刘安佑站在两步之外,愣住了。
他见过周芳瑾哭吗?
见过。
高二那年运动会,她们班接力掉了棒,她蹲在跑道边上哭了一场,哭得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但现在的她……如同一个野兽。
“周芳瑾!”
刘安佑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
但她听不见。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散得很大,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形状的恐惧。
她猛地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动作太大,输液管被扯了一下,针头从手背上滑脱,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可她像没感觉,只是踉跄着往后退,退了两步、三步,后腰撞在床头柜的角上
柜子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然后掉到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三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忽然蹲下去,伸手去抓。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冒出来,和手背上的血汇在一起,沿着指缝往下滴。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她还在重复,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像一锅水烧干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咝咝声。
刘安佑往前迈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这一步。
脑子完全空白,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能这样。
可他才迈出半步,她就更激烈地后退。
后退的途中小腿撞在床沿的铁架上,磕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侧面倒下去
他冲上去了。
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
她挣扎得厉害,手肘顶在他肋骨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她挣开他一次、两次、三次。指甲划过他的小臂,留下三道白印,很快就红起来,像三条细细的蚯蚓。
可他还是没松手。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可那一刻他像是被什么撑住了,脊背绷得笔直,膝盖顶住床沿,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用胳膊围了一个很小的、很简陋的笼子。
女孩还在挣扎。
头往后仰,撞在他下巴上,牙齿磕在一起,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女孩又开始叫喊。眼
泪蹭在他衣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鼻涕蹭在他肩膀上,黏糊糊的,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因为外面有声音了。
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有人小跑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越来越近。
刘安佑的心脏猛地一缩。
警察刚走。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她这个样子
有人在喊:“602那边怎么回事?”
另一个声音:“去看看——”
刘安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咚、咚、咚,敲在耳膜上,盖过了周芳瑾的哭喊,盖过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相信你。”
他的嘴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他们一定误会了什么。”
“我会帮你。”
她还在挣扎,可力道弱了一些。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开始回缩。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会救你。”
外面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门把手在动。
他收紧手臂。
他的胳膊在发抖。
他自己能感觉到。那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肘,再传到手腕,像一条沿着骨头爬行的虫子。
可他的声音没有抖。
“我会救你。”
门开了。
白光涌进来。
有人站在门口,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病房的地板上,像一扇慢慢合拢的门。
可他没回头。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破碎的、正在往下坠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
“我保证。”
那三个字落进病房里,落进她的哭声里,落进那道正在逼近的影子里
很轻,很薄,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可他把它说出去了。
那就够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刘安佑没有回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用脊背对着门,声音尽量稳——
“没事……她做噩梦了。我哄哄就好了。”
护士沉默了两秒。
“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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