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双绣着精致云纹的苏缎官靴,在犹豫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无奈地踩进了泛着油花和死老鼠尸体的泔水坑里。黑色的污泥溅起,在洁白的袜套上留下了数点醒目的梅花印。
顺天府尹刘以此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一边掏出丝帕疯狂擦拭着官服上的污渍,脸上的肥肉因为嫌恶而挤成了一团。
“这什么鬼地方……是人待的吗?”
他低声咒骂着,却感觉后脖颈子一紧。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像是提溜一只待宰的肥鹅,硬生生将他拽过了那条臭水沟。
“少废话!快走!”
铁牛根本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另一只手还拖着那个已经吓瘫了的“赵爷”。
赵爷此刻早没了刚才的威风,锦袍被撕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穿过低矮的窝棚区,光线变得昏暗。
四周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尿骚味。两边的棚屋里,无数双惊恐而麻木的眼睛透过缝隙,窥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周辰站在一间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房前。
屋顶是用废弃的油毡布和稻草盖的,墙壁是碎砖和烂泥糊的。
“进去。”
周辰指了指那扇只有半截的门板。
刘以此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空间,腿肚子开始转筋:“陛下……这……这就不用进了吧?微臣知罪,微臣回去一定严查……”
“朕让你进去。”
周辰的声音很轻,却让刘以此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喉咙。
他哆嗦着,弯腰钻进了屋子。
屋内没有窗,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光。
借着光线,刘以此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不到十平米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两个断了腿的汉子。他们挤在一张发黑的草席上,身上盖着几件破烂的棉絮,棉絮里甚至露出了发黑的芦花。
角落里,一口缺了边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锅里煮着的一锅野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这是……”
刘以此身为京城的父母官,平日里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何曾见过这种人间炼狱。
“这是大周工人的家。”
周辰走了进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走到墙角,捡起一个缺口的陶碗,从锅里舀了一勺汤。
“喝了。”
周辰把碗递到刘以此面前。
“陛下……”刘以此看着碗里漂浮的烂菜叶和不知名的虫子尸体,胃里一阵翻腾。
“赵爷,你也喝。”
铁牛把赵爷嘴里的破布扯掉,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让他跪在地上。
“陛下饶命啊!草民……草民喝不下去啊!”赵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喝不下去?”
周辰冷笑一声,将碗里的汤泼在地上。
“那老瘸子一家,每天就吃这个。而你们……”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刚才从赵爷的私宅里搜出来的。
“赵金龙,外号‘赵半城’。垄断西山三个街区的蔬菜供应,私设路卡收取保护费,放高利贷,利息九出十三归。”
周辰翻开一页,念道。
“在这个屋子里住着的李大锤,因为工伤断了腿,没钱治病,向你借了五两银子。三个月后,变成了五十两。你逼他卖儿卖女抵债。”
周辰合上账册,书脊拍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顺天府尹,这就是你治下的首善之区?”
刘以此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微臣失察!微臣这就把这恶霸抓起来严办!”
“严办?”
一直跪在地上的赵爷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陛下!草民冤枉啊!草民收的钱,大半都孝敬上面了啊!顺天府的张通判,还有……还有工部侍郎的舅舅,他们都拿了干股啊!”
“闭嘴!”刘以此脸色大变,冲上去就要捂赵爷的嘴。
“让他说。”
周辰一脚将刘以此踹开。
赵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草民就是个跑腿的!这西山的生意,哪一样背后没有官老爷撑腰?菜市是张通判的小舅子包的,煤场是李侍郎的管家开的,就连这片棚户区,地皮也是……也是一位宫里的公公批下来的!”
一张巨大的、吸血的关系网,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周辰面前。
周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好,很好。”
“朕在前线跟洋人拼命,你们在后方吸百姓的血。”
“朕给工人们涨工钱,你们就涨房租、涨菜价,把钱又给掏回去。”
周辰走出屋子,站在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看着远处高耸的工厂烟囱,又看着这片如同毒疮般的贫民窟。
如果不把这些寄生虫清理干净,大周的工业化,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随时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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