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没有动。
周大海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司令员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路过林锋身边时停了一下。
“阵亡名录,”他说,“总部政治部看过了。写得很好。”
林锋抬头。
“他们问,能不能把‘夜莺’顾小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节选一部分登在《东北前线》报上。”
林锋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说。
司令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和参谋长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锋站起身。
周大海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旅长——不,司令员。”
林锋没回头。
周大海顿了顿。
“晚上我们去看看老胡他们吧。”
林锋停住脚步。
“好。”他说。
上午十时,沈阳站货场
李文斌站在站台上,看着工兵连的人把最后一箱设备吊进货厢。
这是从兵工厂拆运的第三批高精度机床。昨天凌晨到今天上午,军工部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能搬动的、有价值的所有设备都清点、编号、装箱、起运。目的地是哈尔滨,那里有东北最大的兵工生产基地。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叠发货运单,有些舍不得。
“李同志,那台龙门铣非得现在运走吗?咱们厂里刚把它装好……”
李文斌看了他一眼。
“老周,那台铣床加工炮管膛线的精度,整个东北找不出第二台。哈尔滨那边的炮弹厂,现在一个月产能三千发,有了这台铣床,下个月就能翻一番。”
老周不说话了。
李文斌把目光转回车厢。工兵们正在用木方固定设备箱,钢丝绳勒进手掌,没人喊疼。
“老周,”他说,“机器是你的命,这话我信。但命不在一台机器上,命在咱们能造多少炮弹、打多少胜仗上。等平津解放了,上海解放了,全国解放了,你要多少台龙门铣,国家给你造多少台。”
老周沉默了很久。
“李同志,”他低声说,“您说,全国解放还得多久?”
李文斌没回答。
他望着那列装满设备、即将驶向北方的列车,望着站台上往来穿梭的军人和工人,望着远处沈阳城渐渐升起的炊烟。
“快了吧。”他说。
上午十一时,铁西发电厂
孙德胜最后一次检查完主控室的全部仪表,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天气晴,室外温度零下三摄氏度。一号机组运行正常,二号机组运行正常。今日发电量预计可达昨日百分之一百一十。”
他写完,把钢笔插回胸袋,合上日志。
陈树人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没有说话。
“陈工。”孙德胜说,“交接手续在军管会,下午两点。”
“我知道。”
“以后这厂子就归你管了。”
陈树人看着他。
“你呢?”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把值班日志放进柜子,锁好,钥匙放在柜顶最显眼的位置。
“我犯过罪。”他说,“民国二十九年,日本人要扩建电厂,我签了字。民国三十五年,国民党要我给城防司令部供电网图,我交了。前天我还差点亲手炸了这座厂。”
他顿了顿。
“两条人命,一笔糊涂账,够毙我三回的。”
陈树人没有说话。
孙德胜把工作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叠好,放在椅子上。
“但昨天我想通了。”他说,“毙了我,电厂不会多发一度电。留着我这双手,至少还能修三年锅炉。”
他转身,看着陈树人。
“三年后,该还的债我还清了,是杀是剐,我听政府发落。”
陈树人伸出手。
“三年太长。”他说,“你先把锅炉房的汽轮机修好。那台机器哼哼了两个月,我听着难受。”
孙德胜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都布满老茧,都是三十二年前第一次摸到扳手时留下的印记,都曾经在这座电厂无数个夜晚并肩作战。
“下午两点。”孙德胜说。
“下午两点。”陈树人说。
下午一时,机床厂食堂
刘永昌没有去打饭。
他坐在三号车间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设备账册。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账册发黄的纸页上。
老王头端着一碗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刘师傅,您还没吃。”
刘永昌没抬头。
“不饿。”
老王头把饭碗放在他膝盖边,没有催促。
“陈师傅说,下午军工部的人来,要把零零三二的保养记录带走。”
“让他们带。”刘永昌说,“原件带走,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老王头点点头。
“刘师傅,”他过了一会儿说,“您说,这账册还记不记了?”
刘永昌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从民国二十六年到现在,这本账册记了十二年。每一台设备进厂、维修、保养、大修,每一笔零件出入库,每一个技工经手的活儿,他都记在上面。日本人来的时候他记,国民党来的时候他也记,有时候用钢笔,有时候用铅笔,有时候偷偷撕下一页塞进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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