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太阳同时在地平线边缘沉落,将天空烧成一片流动的橙红。
洛薇薇站在那片陌生的星空下,看着面前这个银蓝色瞳孔的年轻人。
他的面容有一种超越人类的美——不是精致或完美,而是某种近乎透明的“纯净感”,仿佛刚刚从星辰的襁褓中醒来,还未被时间染上任何尘埃。
“这是你?”她轻声问。
“这是九千四百年前的‘我’。”阿斯特拉回答,声音与之前传入她意识的意念完全不同——此刻是真的人声,清越得像冰裂,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第三纪文明即将灭亡前的最后三个月。那时我还不知道‘静渊守护者’是什么,不知道观测者是什么,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三颗正在沉落的太阳:
“不知道这三颗恒星,会在一百天后同时熄灭。”
洛薇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三颗太阳的颜色确实不同寻常——最左边的一颗泛着暗红,中间的呈枯黄,最右边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余烬。
“那是我们的家园。”阿斯特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第三纪文明的主星系。三恒星系统,十七颗行星,其中三颗适宜生存。文明延续了四十万年。”
四十万年。
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不过五千年。
洛薇薇沉默地听着。
“观测者第一次注视我们,是在文明历三十九万七千年。”阿斯特拉在一块被夕阳染红的岩石上坐下,示意洛薇薇也坐,“我们用了三十九万年从原始智能进化到星际文明,又用了七千年研究如何逃避观测者的‘净化’。”
“你们成功过吗?”
“成功过。”阿斯特拉的回答让洛薇薇一怔,“蔽天之阵的原理,就是在观测者扫描的瞬间,将整个文明的信息‘折叠’进规则膜的褶皱里。我们成功躲过了三次观测窗口。”
“那为什么——”
“因为第四次。”阿斯特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第四次观测窗口开启时,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那片橙红色的天空骤然变换,变成另一个场景: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里,数百名穿着银白长袍的身影围坐在一圈悬浮的光幕前。他们面容各异,但瞳孔都是相同的银蓝色。
正中主位上,一个苍老得仿佛随时会散成尘埃的老人正在说话,声音通过某种洛薇薇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传入意识:
“第三次折叠成功。但观测者的扫描频率在加速。下一次窗口可能提前三百至五百年。”
“蔽天之阵需要消耗三颗恒星的核心能量才能启动。我们的恒星……最多还能支撑两次。”
环形会议室里爆发出激烈的争论。
洛薇薇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语言、概念、术语,都超出了人类文明的认知范畴。但她能看懂那些银蓝色瞳孔中的情绪:
恐惧,不舍,绝望,以及……一丝极淡的、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
希望。
“我们在争论要不要启动‘火种计划’。”阿斯特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把所有资源集中在蔽天之阵的升级上,争取在下一次窗口到来前找到永久解决方案。
另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徒劳,应该放弃母星系,把文明的种子分散到宇宙各处,赌其中一部分能躲过观测者的注视。”
“你呢?你支持哪边?”
阿斯特拉沉默了几秒。
“我支持第三个方案。”
他走到洛薇薇身边,与她一起看着那场九千年前的争论:
“我建议我们主动接触观测者。”
洛薇薇猛地转头看他。
阿斯特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银蓝色眼睛深处,倒映着遥远记忆中自己的模样:
“我当时想——它既然能‘注视’,就说明它与我们有某种可以建立连接的‘界面’。如果我们可以理解它的逻辑,理解它判断‘异常文明’的标准,或许就能把自己改造成符合它标准的形态,而不是一味躲藏。”
“那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轻声说,“比把所有资源押在蔽天之阵更疯狂,比把种子撒向宇宙更疯狂。”
“但三十九万年的文明里,总得有几个疯子。”
洛薇薇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江屿。
那个用七年时间攀上顶峰、只为了走到一个陌生女孩身边的男人。那个在公海拍卖会上,把自己烧成星火也不肯退缩的疯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阿斯特拉抬起手,天空中的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是战场。
无数艘银白色的战舰在漆黑的深空中燃烧。那些三颗太阳——此刻只剩下两颗——发出垂死般暗红的光芒。
巨大的、半透明的、如同活体生物般的触须从虚空中探出,每次扫过,就有一整支舰队化为飘散的尘埃。
“观测者没有回应我们的接触。”阿斯特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它只是……继续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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